东京近郊 ,一间老式公寓,半夜两点。
我坐在阳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 ,手里夹着烟,听着隔壁房间丈夫的呼噜声,一高一低,跟拉风箱似的 。楼下街道上偶尔有醉汉走过 ,唱着我听不懂的演歌,声音拖得老长。
我吐了口烟,看着远处几盏没灭的路灯 ,心里像塞了一团旧棉花,堵得慌。
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没有出轨,没有家暴 ,没有电视里演的那些撕心裂肺的场面。他就是那样,三十年如一日,早上七点出门 ,晚上十一点回来,进门先洗澡,然后坐在电视机前吃我留的饭 ,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转身进房间,关门。
连一句“我回来了 ”都说得很敷衍。
孩子们都大了,女儿嫁去了名古屋 ,儿子在东京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 。这个家,平时就剩我们两个人。可我们俩 ,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全是“电费交了没”“楼下信箱有你的信”“你儿子周末要回来 ”这些。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
我试着跟他聊过,问他公司怎么样,他说“跟你说你也不懂”。问他周末想不想出去走走 ,他说“累,在家待着吧”。有一回我实在憋得难受,拉着他非要聊聊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最后说了一句:“你们中国女人 ,怎么这么多事 。”
那句话,我记了整整六年。
那天晚上,我爬起来 ,摸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我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 ,但还是抽完了 。我就想干一件他看不惯的事情,在这个家里,我连咳嗽都得憋着 ,怕吵到他睡觉。
我蹲在阳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在这干嘛?
三十年。我给他养大了两个孩子,照顾走了他瘫痪的老娘 ,那三年,老太太躺床上,吃喝拉撒全是我一个人,他下班回来 ,在门口看一眼,说句“辛苦了 ”,就回房间了 。我给他洗衣服 、做饭、收拾家 ,他工资卡从来没交过,每个月只给我固定的家用,每一笔账都要记在小本子上 ,月底拿给他看。
我不是他老婆,我是他请的保姆,还不给工钱的那种。
那天晚上 ,我蹲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突然就绷不住了。眼泪哗地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恨 。恨我自己,恨这三十年,恨当初那个非要嫁到日本来的江苏姑娘。
我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 ,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扶着墙进了屋。路过他房间门口 ,听见里面呼噜声停了,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又睡着了 。
我走到客厅,打开储物柜,翻出那个记账本。去年他刚换的新本子 ,封面是超市送的,上面印着“家计簿”三个字,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买菜多少钱、水电多少钱 、给我的家用多少钱。他连我买包卫生巾都要记上 。
我盯着那个本子 ,手都在抖。那时候我就想,再过几年,我要是死在这屋里,他大概也会记上一笔:丧葬费 ,多少多少钱。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做好早饭,看着他坐在桌前 ,低头扒饭,头顶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我坐在他对面,说:“我想回国看看我爸妈。”
他头都没抬 ,说:“太贵了,没必要。 ”
就那么六个字,轻飘飘的 ,跟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似的 。
我没吭声,站起来,把碗筷收走 ,进了厨房。水龙头开着,我假装洗碗,眼泪掉在洗碗池里,哗哗地被水冲走了。
我爸妈 ,我快十年没见了。我妈去年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我弟弟打电话跟我说 ,我在这边急得团团转,想回去,他拦着 ,说机票太贵,签证麻烦,你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跟他吵 ,他说:“你爸妈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弟弟不是在身边吗?”
那能一样吗?那是我亲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在江苏一个小县城里,日子过得算不上好,但也不差 。我爸是厂里的会计 ,我妈在供销社上班,家里就我和弟弟两个,我技校毕业 ,在镇上的服装厂做打版,一个月挣两百多块钱,够自己花 ,还能往家里交点。
认识他,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他那时候来中国出差,是他们公司派驻到上海分部的 ,跟着朋友来我们这边玩 。我那时候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看他穿着西装 ,说话客客气气的,跟中国男人完全不一样,觉得新鲜,觉得高级。
他追我 ,也就追了三个月。带我吃饭,给我买衣服,还送了我一条丝巾 ,说是从东京带过来的 。我那时候,虚荣心一下子就上来了,觉得自己跟镇上那些姑娘不一样了 ,我要嫁到日本去了,要过好日子了。
我爸妈知道以后,愁白了头。
我妈哭着跟我说:“你连他家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就这么嫁过去?你脑子被门夹了?”我爸更直接,拍着桌子骂我:“你被灌了迷魂汤了!你看看你,连句日语都不会说 ,你过去怎么活?他要是欺负你,你找谁去? ”
我不听,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觉得爸妈是没见过世面 ,是老思想,他们不懂爱情 。我跟他们吵,说你们就是想把我拴在这个小县城里 ,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我弟弟也劝我,说姐你再想想,我就瞪他 ,说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那时候,我实在拗不过自己那颗想飞的心。
嫁过去那天,我妈没来送我 。我爸来了 ,站在车站,绷着脸,一句话没说 ,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写着老家地址和电话。
我上了车 ,没回头,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我一定要过得好 ,让你们看看,我的选择是对的。
到了日本,我才知道 ,这“新生活”的代价有多大 。
他住的地方,不是什么东京,是近郊一个老旧的公寓区 ,周围全是工厂,白天吵得要命,晚上安静得跟鬼城一样。他家亲戚来了一屋子 ,坐那儿打量我,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日语,有人笑,有人皱眉 ,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堆话,我只听懂了一句“頑張って” ,意思是加油。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妈说的“加油 ”,是希望我快点学会日语 ,好伺候他们一家子 。
我不会日语,找不到工作,每天就在家待着 ,看电视,做饭,等他回来。他教会我的第一句日语 ,是“ご飯できたよ”,饭做好了。第二句,是“お風呂沸いたよ”,洗澡水放好了 。
我想家 ,想得发疯。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加班 ,就挂了。我对着电话,一句话说不出来,眼泪哗哗地流 。
那时候 ,我就知道,我赌输了。
但我不敢认输。我怕回去,怕别人笑话 ,怕爸妈说“你看,当初让你别嫁,你不听 ”。我咬着牙 ,硬撑,学日语,学做日本菜,学怎么伺候老公 ,怎么跟婆婆相处 。我生第一个孩子,疼了两天两夜,他请假陪了我一天 ,第二天就上班去了。我抱着孩子,一个人在病房里,护士来查房 ,看我哭,问怎么了,我说想家了。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 ,我找他吵过一架 。我说我想出去工作,他不让,说孩子谁带?我说你妈不是在家吗?他说他妈身体不好 ,不能受累。我说那我呢?我嫁过来,就是来受罪的?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我们日本女人都这样。”
我回他:“可我是中国人 。”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家里的事,他再没管过。孩子生病、上学、家长会 ,全是我一个人跑。有一回女儿发高烧,半夜三点,我抱着她去医院 ,他不会开车,我也不会,就抱着孩子 ,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 。到了医院,全身湿透,孩子烧得直哭 ,我坐在走廊上,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要是死在这,他大概第二天才会知道。
我开始偷偷攒钱。
每个月家用,他给我六万日元 ,买菜、买日用品 、孩子的东西,全从这里面出 。我每一笔都记着,月底给他看 ,他拿个计算器,一笔一笔算,少了一百日元 ,都要问我花哪了。我后来学会了,去超市买菜,专挑傍晚打折的 ,给孩子买衣服,全买大一号的,能多穿两年。省下来的钱 ,我藏在衣柜最底层,藏在鞋盒里,藏在旧书里。
那几年,我攒了三百多万日元 。
我不知道攒这些钱干什么 ,就是觉得,手里得有点钱,万一哪天 ,我想回去了,不至于连张机票都买不起。
婆婆去世那年,我四十八岁。她躺了三年 ,我伺候了三年,擦身子、喂饭、翻身 、换尿布,全是我一个人 。她走的那天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闭上眼睛,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不是难过,是空。我伺候了她三年,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 ,说了一句“ありがとう”,谢谢。
就这么一句,我给这个家 ,当了三十年的保姆,换来一句谢谢 。
老太太走后,那个家 ,突然就空了。孩子们都大了,搬出去了,就剩我们俩。他每天还是早出晚归 ,我每天还是做饭、收拾家、等他回来 。可我们俩,越来越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那天晚上 ,我蹲在阳台上抽烟,盯着储物柜里那个记账本,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回国,我必须回国 ,哪怕一个人。
那天早上,他说完“太贵了,没必要 ”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我盯着洗碗池里冒起的泡沫 ,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突然就断了 。
我擦干手,走进客厅 ,打开那个储物柜,盯着那个记账本。蓝皮,超市送的 ,边角都磨白了。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一笔,都在提醒我 ,在这段婚姻里,我就是个外人。我拿起那个本子,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
看到最后,我找了支笔,在空白处 ,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句:我不欠你什么了。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然后我拿出手机 ,转头就给国内的中介发了消息,问老家县城的二手房多少钱 。
中介秒回,说老城区的两居室 ,四十多平,带个小院子,三十万出头就能拿下。我拿出手机计算器,按了一遍。
三百多万日元 ,折人民币十五六万,差一半 。我盯着那个数字,咬了咬牙。不够也得走 ,大不了先租房子,总比在这当保姆强。
我盯着那个数字,咬了咬牙 。不够也得走 ,大不了先租房子,总比在这当保姆强。
第二天我就找他摊牌了。他刚下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端了杯茶过去,放在他面前,说:“我们分开过吧 。”
他手里的遥控器顿了一下 ,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疑惑,问:“什么意思?”
我说:“我回中国住,你留在这。不离婚 ,就这么各过各的。 ”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没说话,又转回头看电视 ,过了半分钟,才慢悠悠地说:“随便你。”
那三个字,跟他平时说“饭做好了”“洗澡水放好了 ”一样 ,没一点情绪 。我甚至能看见他心里松了口气的样子——终于不用天天面对我这个“事多”的中国女人了。
谈具体细节的时候,他才认真起来,翻出那个记账本 ,拿着笔,要一条条写协议。
我看着那本蓝皮的家计簿,心里突然窜起一股火 。我说:“先把这三十年的账清了。”
他愣了 ,问:“什么账? ”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翻出我自己藏的那个小本子——那是我偷偷记的,从嫁过来第一天起 ,我干了多少活,省了多少钱,给家里花了多少没记账的开销。我摔在他面前 ,说:“你自己算 。”
他拿起本子,翻了两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坐在他对面 ,看着他一笔一笔按计算器,按了快半小时,最后抬头看我 ,脸色很难看。
我给他算的是,三十年,我当保姆 ,按日本最低时薪算,一个月二十万日元,三十年就是七千二百万日元,折人民币三百六十万 。我没要他一分钱 ,只要他把我攒的三百多万日元全给我,再一次性给我五十万人民币,算是补偿。
他当时就炸了 ,说我狮子大开口。
我看着他,说:“那我们就离婚,去法院 ,让法官算 。你算算你欠我多少。”
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我知道他不敢,日本离婚 ,男方要给女方一大笔赡养费,他抠了一辈子,舍不得那笔钱。
最后他妥协了 。五十万人民币 ,加上我攒的三百多万日元,全打给了我。签协议那天,他把那个蓝皮记账本拿出来,当着我的面 ,一页一页撕了,扔进垃圾桶。
他说:“过去的账,一笔勾销 。 ”
我看着那些碎纸片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三十年,就这么几张纸,撕了就没了。
协议写得很清楚:不离婚 ,我回国定居,他留在日本 。经济各自独立,生活互不干涉。以后谁生病了 ,自己管自己,实在不行,找孩子。逢年过节 ,愿意联系就联系,不愿意就当没这个人 。
我拿着钱,第二天就买了机票。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机场 ,帮我拎着两个大箱子,站在安检口,说了一句:“一路小心。”
我没回头 ,挥了挥手,就进去了 。
坐在飞机上,我看着窗外的云 ,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是舍不得,是终于能走了,终于不用再看他的脸色 ,不用再记那些破账,不用再伺候人了。
三十年前我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坐在飞机上,满心欢喜,以为是奔向好日子。三十年后我走的时候,还是坐在飞机上 ,心里空落落的,但比那时候踏实多了 。
落地上海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我拖着箱子出了机场 ,闻着空气里的味道,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是早饭的味道,油条 、豆浆、葱油饼 ,跟我小时候在县城街头闻到的一模一样 。
我没直接回县城,在上海住了一晚,第二天坐大巴回去的。到县城的时候 ,是中午,我先回了我爸妈家。
我爸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 ,手里的茶杯“哐当”就掉地上了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盯着我看了半天,上来就打我胳膊,一边打一边哭 ,说:“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回来!”
我抱着我妈,哭得像个孩子。
在家住了半个月,我就开始找房子。中介带我看了老城区的那套两居室 ,四十多平,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里还有棵老桂花树 。房东是个老太太,听说我是从日本回来的,叹了口气 ,说:“回来就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
我当场就定了,三十二万 ,一次性付清。
签合同那天,我拿着银行卡,手都在抖 。刷完卡,拿到钥匙 ,站在那个小院子里,风吹着桂花叶,沙沙响 ,我突然就笑了。
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家,谁也管不着我。
收拾房子的时候 ,我妈过来帮忙,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你就这么跟他分了?以后老了怎么办?”
我笑着说:“老了再说老了的话,我现在先把这几年的好日子过了再说。”
刚住进去的第一个月 ,我天天去逛菜市场 。早上七点起床,拎着菜篮子,跟大爷大妈们挤在一起 ,听着他们讨价还价,说张家的菜新鲜,李家的肉便宜。
我买了一碗阳春面,坐在路边的小摊子上吃 ,汤里飘着葱花和香油,热气腾腾的。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碗里了 。
这才是日子啊。
以前在日本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饭,味噌汤、纳豆 、米饭 ,他吃完就走,连句谢谢都没有。现在我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
我买了个音响,放在院子里,天天放老歌 ,《甜蜜蜜》《小城故事》,声音开得老大,邻居过来串门,说我这院子天天像开联欢会。我还报了个国画班 ,跟着老师学画牡丹,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我乐意。
晚上吃完晚饭 ,我就去广场跳广场舞 。刚开始不好意思站前面,躲在后面跟着跳,跳了半个月 ,就敢站第一排了,领舞的大姐还夸我学得快。
有一回跳完舞,几个老姐妹拉着我聊天 ,问我家里的情况。我就实话实说了,说我在日本待了三十年,现在跟老公分居了 ,自己回来住 。
她们都愣了,说:“不离婚?就这么各过各的? ”
我笑着说:“对啊,叫卒婚,就是不离婚 ,各过各的,谁也不干涉谁。”
有个大姐撇了撇嘴,说:“那有啥意思?还不如离了呢 ,省得以后麻烦。”
另一个大姐叹了口气,说:“嗨,都这岁数了 ,离不离的有啥区别?自己过得舒服就行。 ”
我没说话,心里清楚得很 。离了婚,我就是单身老太太 ,以后万一有个啥事,连个法律上的亲属都没有。不离婚,至少名义上还有个丈夫 ,真到了走不动的那天,孩子也不能不管。
当然,这些话我没跟她们说 。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晃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 ,我没主动给我丈夫打过一个电话。他偶尔会发个邮件,说孩子们的情况,说他身体还行 ,我就回个“知道了”,多一句话都没有 。
女儿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住个三五天 ,跟我一起逛菜市场,一起跳广场舞,说我比在日本的时候年轻多了。儿子去年也来了 ,带了女朋友,我给他们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鱼 ,都是他们小时候爱吃的。
我妈去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我在身边陪着 。我爸今年八十七了,身体还硬朗 ,每天在我这吃午饭,吃完就去公园跟老头们下棋。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直到今年春节前 ,他突然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机放在石桌上,响了半天我才看见 。号码是日本的 ,我接了,屏幕上出现他的脸。
六年没见,他老了好多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件旧毛衣 ,坐在沙发上,背景是他们那个老公寓的客厅,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更乱了。
他看着我 ,吭哧了半天,说:“你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
他又沉默了半天,说:“你做的红烧肉 ,这边买不到 。”
我刚想说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他身后的柜子上,摆着个本子。蓝皮的 ,超市送的,跟以前那个记账本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
这时候,他又开口了 ,说得很随意,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对了,我的养老金下个月开始发 ,你那份国民年金,得打回日本账户一起统筹,你那边的银行卡,到时候得注销一下。还有 ,公寓外墙要维修,每户摊三十万日元,你作为共同户主 ,到时候得签字打钱。 ”
我拿着手机,盯着他身后那个蓝皮本子,突然就笑了 。
合着撕了旧的 ,又买了本新的。这账,他记了一辈子,到死都不会停。
我举着手机 ,盯着他身后那个蓝皮本子,笑了半天 。
他看我笑,有点莫名其妙 ,问我笑什么。
我没回答,反问他:“你身后那个柜子上,摆的是新的记账本吧?”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说:“哦 ,这个是超市今年送的,我就随手放那儿了。”
随手放那儿 。
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三十年没变过。那个位置,以前就摆着旧账本,现在换了个新的 ,说明他每天都在用,每天都在记。
我问他:“你记什么呢?记我走了以后,你省了多少钱?”
他没说话 ,脸有点红 。
我又问:“你刚才说养老金统筹,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跟我解释,说日本的法律规定 ,夫妻如果没离婚,国民年金有一部分要按家庭单位统筹发放,我以前在日本交的那部分 ,因为我回国了,账户没注销,现在要合并到他那边 ,需要我配合办手续。
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
什么养老金统筹 ,说白了,就是想把我那点钱也攥在他手里。还有公寓维修费,三十万日元 ,折人民币一万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我凭什么出?我都不在那住了,房子是他一个人住着 ,维修费凭什么让我平摊?
我没跟他吵,就说了一句:“这事我考虑考虑,回头再说 。”
他看我没当场答应 ,有点急了,说:“这是法律规定的,你拖着也没用。”
我说:“那你让法律来找我。 ”
说完 ,我就把电话挂了 。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那棵桂花树 ,心里翻江倒海的。
不是心疼那一万五,是恶心。六年了,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不是说他身体怎么样了,而是跟我算账 。养老金 、维修费,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我突然想起六年前,签协议那天,他当着我的面撕了那个记账本 ,说“过去的账,一笔勾销”。我当时还真信了,觉得他好歹还有点良心。
现在想想 ,我真是太天真了 。
他撕了旧的,买了新的,不是因为放下了 ,而是因为旧的那本记满了,得换本新的继续记。他这辈子,就是靠记账活着的人。记我花了多少钱 ,记他给了我多少钱,记谁欠他多少,记他欠谁多少 。
在他眼里,什么都是账 ,连婚姻都是一笔账。
我给他当了三十年保姆,他记了三十年账,最后用五十万人民币把我打发了。他觉得自己亏了 ,觉得我狮子大开口,觉得我欠他的 。所以他换了个新本子,继续记 ,等着哪天再跟我算清楚。
我坐在院子里,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可笑。
这时候 ,我爸从屋里出来了,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当初就不该签那个协议。离了,一了百了。”
我说:“离了也一样 。离了婚 ,他该找我算账还是找我算账,他这个人,到死都改不了。 ”
我爸叹了口气 ,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养老金的事,我去问清楚 ,该我的我一分不能少,不该我的我一分不多出。维修费,我一分不出 ,房子是他住着,凭什么我掏钱?”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蓝皮本子 。
我跟我那些跳广场舞的姐妹们说过,说我跟老公是“卒婚 ” ,不离婚,各过各的,谁也不干涉谁。她们有的羡慕 ,说我潇洒,说我想得开;有的不理解,说这样拖着 ,还不如离了痛快。
我那时候还振振有词,说离了婚,我就是单身老太太 ,以后万一有个啥事,连个法律上的亲属都没有 。不离婚,至少名义上还有个丈夫 ,真到了走不动的那天,孩子也不能不管。
现在回过头来看,我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什么叫“法律上的亲属”?就是我死了,他有权继承我的遗产;他病了 ,我有义务出钱给他治 。我们俩,隔着海,分着居 ,六年没见面,可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他欠的债 ,我有连带责任;我攒的钱,他有权分一半。
这才是“卒婚”的真相 。
不是什么自由,不是什么解脱 ,是把一个已经死了的婚姻,用法律这根绳子继续捆着,捆到死为止。你以为你跑了 ,你自由了,可绳子还在,他随时可以拽一下,让你回来算账。
我那些姐妹说得对 ,这比离婚还狠 。离婚是撕破脸,一刀两断,疼是疼 ,但疼完了就完了。卒婚是温水煮青蛙,你觉得不疼不痒,可等水开了 ,你才发现,自己早就被煮熟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把这事跟她说了。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妈,我爸他……他就是那样的人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 ”
我说:“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万一哪天我跟他撕破脸了,你们别怨我。”
女儿叹了口气 ,说:“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苦了这么多年 ,该为自己活了 。”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发了好一会儿呆。
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我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进屋换了身衣服,拎着菜篮子出了门 。
菜市场里 ,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喊“新鲜的茼蒿,五块钱一把”,卖鱼的大叔拿着刀,哐哐哐地剁鱼头 ,鱼鳞溅得到处都是。我挤在人群里,挑了两根排骨,一块五花肉 ,又买了点青菜 。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红烧肉 ,糖醋排骨,清炒茼蒿,一碗番茄蛋汤。我爸坐在桌边 ,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说:“你这手艺 ,比馆子里还强 。 ”
我笑了,说:“那是,我在日本练了三十年。”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 ,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机响了,又是他发的邮件 ,点开一看,是养老金的资料,还有维修费的通知单 ,写得清清楚楚,生怕我看不懂。
我盯着那个数字,三十万日元 ,折人民币一万五 。
不是拿不出来,是不想给。
不是为了这一万五,是为了一口气。
我给他回了封邮件 ,只写了三句话:
“养老金的事,我会找律师问清楚 。维修费,我一分不出。你柜子上那个新账本,留着自己慢慢记吧。”
发完邮件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晒着太阳 。
院子里 ,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隔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 ,我蹲在东京那个公寓的阳台上,抽烟,哭 ,恨自己。那时候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完了,我赌输了 ,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
可现在,我坐在这儿,晒着太阳,听着隔壁大姐喊我下午去跳舞 ,我爸在屋里打呼噜,锅里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忽然觉得,我赌赢了。
不是赢了那个男人 ,是赢了我自己 。
我用了三十年,才明白一个道理:婚姻不是女人的归宿,自己才是自己的归宿。你指望男人给你安全感 ,指望婚姻给你保障,指望老了以后有人伺候你,这些都是虚的。你唯一能指望的 ,是你自己手里有钱,心里有数,脑子里拎得清。
那个蓝皮本子 ,他记了一辈子,记的都是别人欠他的 。
可他从来没记过,他欠我三十年。
这笔账,我不跟他算了。不是因为我大度 ,是因为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他的账本,让他自己留着,等哪天他老得走不动了 ,翻出来看看,看看他这辈子,到底算清了什么。
下午三点 ,隔壁大姐来敲门,说广场上新教了一支舞,让我赶紧去学。
我换了双运动鞋 ,跟着她出了门 。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个小院子,桂花树探出墙头 ,阳光洒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做的红烧肉,这边买不到。 ”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
那碗红烧肉 ,我这辈子,不会再给他做了。
老姐妹们,你们说 ,像这样隔着海、分了居的“卒婚”,到了真走不动的那天,他是真惦记你这个人 ,还是惦记你做的红烧肉、你能出的维修费、你能分摊的养老金?这碗红烧肉的台阶,你要是下了,端过去的 ,是不是下半辈子又得重新当牛做马?这账,到底该怎么算?
本文来自作者[位开心]投稿,不代表点新号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sc-hx.cn/cshi/202609-10799.html
评论列表(3条)
我是点新号的签约作者“位开心”
本文概览:二百万日元多少人民币(二百万日元多少人民币啊)东京近郊,一间老式公寓,半夜两点。我坐在阳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手里夹着烟,听着隔壁房间丈夫的呼噜声,一高一低,跟拉风箱似的。楼...
文章不错《二百万日元多少人民币(二百万日元多少人民币啊)》内容很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