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讲到垓下，一个楚军小卒亲眼看着项王落幕。可你知道吗？八百多年后，有一位女子路过乌江 —— 就是项王不肯渡江自刎的那个地方 —— 提笔写下一首诗："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 ，不肯过江东 。"
她叫李清照。写这首诗的时候，山河破碎 ，乱世流离 。而她的人生 ，也即将迎来比战争更加残酷的遭遇 。
李清照十八岁那年，嫁给了太学生赵明诚。
两家不算富裕 ，但夫妻俩有一个共同爱好 —— 收集古董 。金石器物 、碑帖拓片 、名家字画 ，两个人能对着一块石头看一整夜 。
据李清照自己在《金石录后序》里写的，她跟丈夫有个游戏：饭后泡好茶 ，一个人问某典故出在哪本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 ，答对的先喝。她记性好，经常赢 。赢了就举杯大笑 ，笑到茶水泼一身 ，反而喝不成 。
她在文中说："甘心老是乡矣"—— 在这间小屋子里过一辈子，就够了。
这叫 "赌书泼茶" 。后来清朝词人纳兰性德写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说的就是这段 。
可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好的日子 ，往往在你以为会永远继续的时候，戛然而止。
公元 1127 年 ，金兵攻破汴京，北宋灭亡。
李清照和赵明诚一路南逃 ，拼死带走十五车文物 。留在青州老家十几间屋子的收藏 ，全被战火烧成灰 。
公元 1129 年，赵明诚在江宁做知府。一天夜里 ，城里发生叛乱 。知府本该坐镇指挥 ，可赵明诚干了什么？据史料记载，他 "缒城宵遁"—— 用绳子从城墙上缒下去 ，自己跑了 。
朝廷知道后 ，革了他的职。
后来两人坐船南行，路过乌江 —— 就是当年项羽不肯渡江 、拔剑自刎的地方 。
李清照站在江边，写下了那首《夏日绝句》 。
后世大多解读 ，这首咏史诗作暗含对丈夫弃城而逃行为的感慨 ，但没有直接史料证实她写这首诗就是当面斥责赵明诚。
赵明诚读到此诗之后郁郁寡欢，几个月后赴任途中病倒 。八月十八日 ，病死在建康 ，年四十九岁 。
留给李清照的，是半生收集的金石书画残卷 ，和一部没写完的《金石录》。
赵明诚死后三年，李清照孤身一人颠沛流离 ，文物丢的丢、被盗的被盗 。她自己也大病一场 —— 病到什么程度？她后来在信里写过 ，"牛蚁不分，灰钉已具"—— 精神恍惚到分不清蚂蚁和牛的响动 ，棺材的石灰和钉子都备好了 。
就在这时候 ，一个男人出现了。
他叫张汝舟，官职不高，七八品 ，在军中管审计。嘘寒问暖 、甜言蜜语 ，还让媒人拿着官府文书来提亲 。李清照的弟弟一看，有官身 ，靠谱 ，就同意了 。
公元 1132 年，李清照嫁给了张汝舟。这一年 ，她大约四十九岁 。
婚后不到一百天 ，真相露出来了 。
张汝舟要的根本不是她这个人，是她箱底那几件赵明诚留下的金石古玩。等他发现那些东西大多在战乱中丢了 ，所剩无几 —— 他翻脸了 。
据李清照本人在写给翰林学士綦崇礼的信中控诉 ，张汝舟 "遂肆侵凌，日加殴击" ，婚后动辄对她拳脚相加 。
她还在信中说了一句话 ，后来被宋朝读书人传遍了："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
翻译过来就是 —— 我清清白白一辈子，怎能将晚年托付给这种市井商贩般的下等人 。
可张汝舟不在乎你怎么说 。因为在宋朝 ，法律站在他那边。
李清照想离婚 。但在宋朝，这条路几乎走不通 。
宋朝法律规定 ，妻子不能主动提离婚。就算提了 ，也得丈夫写休书才算数。张汝舟当然不肯 —— 他还没把那些文物榨干呢 。
那 "和离" 呢？法律倒是有这条："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 两人合不来就散 ，不坐牢 。可前提是 ，丈夫得同意。
自己跑？《宋刑统》写得明白："妻妾擅去者，徒二年"—— 自己私自离家 ，坐两年牢 。
单纯丈夫殴打妻子 ，也无法触发 “义绝” 来强制判离 。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但李清照找到了一条缝 。
她查到张汝舟有个把柄：科举舞弊 。宋朝有个 "特奏名" 制度 —— 考不上进士的人，凑够一定次数和年纪 ，朝廷开恩赐个出身 ，给个小官当。张汝舟就是靠虚报考试次数，骗来的官职 。
她决定：告他 。
可这一告，另一个残酷的法律摆在了她面前。
《宋刑统・斗讼律》原文："诸告周亲尊长、外祖父母 、夫 、夫之祖父母 ，虽得实 ，徒二年 。"
意思是：妻子控告丈夫，就算所告全部属实 ，按律妻子也要判处两年徒刑 。（这条律法有例外 ，丈夫犯谋反等十恶重罪不在此约束；司法实践中也存在减刑的情况）
告，还是不告？
不告 ，被这个男人打到死。告 ，坐两年牢，换一条命。
她选了后者 。
公元 1132 年 ，李清照把状子递到了临安府 。
这件事闹得不小。李心传在《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里记了："以汝舟妻李氏讼其妄增举数入官也 。" 她告张汝舟虚报考试次数骗官职 —— 这是欺君之罪 。
查证属实。张汝舟被革职除名，流放柳州 。
按宋朝法律 ，丈夫被流放外地 ，妻子可以合法提出离婚 。这就是李清照的 "曲线脱身"—— 我告不了家暴，但我能告你骗官；你一流放，我就能走。
但她自己也进了牢房 。
她在给綦崇礼的信里写了那句话："居囹圄者九日 ，岂是人为！"—— 在牢里关了九天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
九天。按律该关两年 。
她只关了九天就被放出来了 。因为有人出手了 —— 翰林学士綦崇礼，赵明诚的远房亲戚 ，在朝中说得上话。经他斡旋 ，李清照九天出狱，离婚也判了下来。
出狱后 ，她写了那封《投内翰綦公崇礼启》 ，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没有遮掩，没有悔愧 。信中有一句："责全责智 ，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 ，何以见中朝之士。"
她知道自己会被世人非议 。改嫁再离，在那个年代 ，足以让一个女性名声扫地 。后世明清时期理学盛行 ，不少学者还拼命 “辩诬 ”，竭力否认李清照改嫁这件事，无法接受千古才女有两段婚姻。如今主流史学采信改嫁诉讼的史实 ，但学界仍留存少量不同观点 。
可她不在乎 。
写在最后李清照这辈子 ，前半生是 "赌书泼茶" 的才子佳人，后半生是战乱 、丧夫 、被骗、挨打、坐牢。
但在最难的那一步 —— 告还是不告 —— 她选了告 。明知要坐牢 ，明知要被笑 ，明知赢了也要输掉名声，她还是告了 。
用她自己的话说："但祈脱死 ，莫望偿金"—— 我只想活着走出来 ，不指望捞回什么。
一千年后，我们说 "家暴零容忍" 。李清照用九天牢狱 ，提前诉说了绝境之中女性求生的勇气 。
如果你是当年的李清照 ，明知道告丈夫自己也要坐牢，你会告吗？评论区聊聊~
（下期预告：一个流传了两千年的故事：周幽王为博美人褒姒一笑 ，"烽火戏诸侯" ，最终亡了国。可考古学家挖出来的东西，让这个故事很可能是假的。明天，我们来看看 —— 烽火戏诸侯 ，到底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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