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声门响像刀子划过玻璃,割开的不是空气 ,是我和他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体面。
【1】
闫锋把门甩得“哐”一声巨响 。
茶几上那个用了三年的玻璃烟灰缸跟着颤了两颤,我坐在沙发里没动,就看着它滚到地板上。
“啪 ”一声脆响 ,磕掉一小块玻璃碴子。
隔壁老陈家那条金毛被这动静吓着了,汪汪叫了好一阵,直到老陈站在阳台上吼了两嗓子“虎子 ,别叫了”,才消停 。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碎玻璃渣,还有散了一地的烟灰。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走针 ,“嚓、嚓、嚓”一下一下像是往神经上拉锯。
手机上还亮着他刚发来那条消息:离婚可以,但你得把公司那笔钱说清楚 。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退出来 ,翻通讯录,找到“林靖律师 ”。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几秒。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三年前闫锋过生日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老婆 ,这辈子就是你了,除非你把我赶出门 。”
我笑他肉麻,他说:“真的 ,我闫锋要是对不起你,天打雷劈。”
当时那个笑着的男人和刚才摔门而去的背影,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同一个人。
我按下了拨号键 。
“喂 ,林律师吗?我是倪蔚。 ”
“倪姐,这么晚——”
“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您方便明天到所里来吗?电话里我怕说不清楚 。 ”
“好,明早九点。”
挂了电话 ,我蹲下来,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旧报纸,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
玻璃渣很细 ,扎进手指肚里一点,出血了 。
不疼。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子投进来,风一吹,那影子在墙壁上摇摇晃晃的 ,像一只挣扎着要飞又飞不起来的蛾子。
我起身,把报纸包好的碎玻璃扔进垃圾桶 。
手机又响了。
是闫锋。
我没接 。
第二次,手机又响 ,还是他。
我按了静音,把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去厨房洗了手,水流冲过指腹上那个小伤口 ,血丝混着水淌下去,在水槽里散成一圈淡粉色 。
洗完手,我打开冰箱 ,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水很冰,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整个人反而清醒了几分。
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突突突”地弹跳 。
直到它停下来。
我拿起手机,三个未接电话,七条微信消息。
点开微信 。
第一条:你把门反锁了什么意思?
第二条:倪蔚 ,你少跟我耍脾气。
第三条:我今晚去程敏那儿睡,你别后悔。
第四条:家里那辆车的行驶证放哪了?
第五条:你什么意思?电话不接?
第六条:行,你跟我玩这个是吧?
第七条:明天民政局见 。
我看完最后那三个字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下。
民政局见。
他以为这还是在闹别扭 。
他以为这七年里每一次吵架,最后都会是我让步 、我委屈、我擦干眼泪把家重新收拾好。
他以为我永远会在那个位置等着他回来。
我打开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好 ,明早九点,民政局 。
然后设了闹钟,走进卧室 ,反锁了卧室的门。
从衣柜上面抽出那个我藏了一年的文件袋,里面有两本房产证、三张银行卡 、一份验伤报告、还有半年前我找人拍的他在酒店门口搂着一个女人进门的照片。
我把文件袋重新放回床头柜最下面那层,躺了下来。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烟草混着发胶,闻了七年 。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窗外那盏路灯。
睡不着,但我不急。
明天开始 ,一切都会不一样 。
【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擦了点粉底 ,遮住眼下那圈青色。
衣柜里挑了一件深蓝色连衣裙,是去年生日自己买的,闫锋没注意过。
配了一双裸色中跟鞋 ,头发挽起来,用那支银色的发簪固定住 。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挺精神的,五官没什么变化 ,皮肤因为长期睡眠不好,稍微有点暗沉,但眼睛不肿。
我冲着镜子微微笑了一下 ,练习练习。
七点四十出门,打车到民政局才八点二十 。
门口的保安说还没上班,让我在旁边等。
我在民政局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吃着。
豆浆很甜 ,茶叶蛋剥开,蛋黄有点散 。
风挺大的,吹得头发丝乱飞 ,我用发簪把碎发别到耳后。
八点四十,闫锋到了。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内搭黑色T恤 ,还是老样子,看起来精神不错。
应该是昨晚在程敏家睡得还行 。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还挺讲究。 ”
“你不也是 。”
“进去吧,马上开门了。”
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 ,像两个排队买票的陌生人。
九点整,卷帘门拉开,工作人员打着哈欠说:“办业务先取号 。”
闫锋伸手在取号机上按了一下,取出来“A103 ”。
“离婚在二楼。”我说 。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查过。 ”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转身往二楼走。
楼梯上,他走在前 ,我跟在后 。
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茉莉调的,不是我买的。
进了调解室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女工作人员坐在对面,戴副黑框眼镜,抬起头扫了我们一眼。
“结婚几年了?”
“七年。”闫锋说 。
“有孩子吗? ”
“没有。”我回答。
“为什么离婚?”
闫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耐烦 ,像是我在浪费他时间。
“性格不合。 ”他说 。
“感情破裂。”我补充。
调解员看了一眼我们的结婚证,又看了看我们两个,最后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 。
“没有孩子 ,没有抚养权争议,财产问题自己协商好了吗?”
“协商好了。 ”闫锋说。
“房产和存款怎么分?”
“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分 。”我平静地说。
闫锋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侧过头看着我:“什么房子归她?你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你发了消息让我把公司那笔钱说清楚,我这边也考虑好了。房子按市场价折,你占一半 ,这一半抵你公司那笔没算清的账。存款对半分 。 ”
“你疯了吧?那套房值三百多万!”
“所以你觉得公司那笔账比房子重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调解员把笔放下,说:“财产分割需要双方达成一致 ,否则需要诉讼。 ”
“我同意 。”闫锋咬了咬牙,“她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他这时候反倒硬气起来了。
调解员在表上写好内容,问:“离婚冷静期三十天 ,确认了吗? ”
“确认 。”
“确认。”
从民政局出来,才九点四十。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台阶上白花花的 ,有些刺眼 。
闫锋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深吸一口 ,缓缓吐出来。
“三十天冷静期,你考虑清楚。 ”他说,“这次我不求你 。”
我笑了一声。
笑得我自己都意外。
“闫锋 ,你知道我昨天捡玻璃渣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看着我,不接话。
“我在想,那个烟灰缸掉下去的时候 ,我居然一点都没想伸手去接 。三年了,它就在那个位置,你每次抽烟都往里面掸灰。你知不知道那个烟灰缸是我爸去世前送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
他沉默。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说完 ,转身走到路边,拉开一辆出租车车门。
“师傅,万达广场 ,谢谢 。”
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闫锋还站在民政局门口。
烟夹在手里,那点火光在风里一闪一闪的 ,像随时要灭。
【3】
上午十点半,我在万达广场二楼的咖啡馆坐下 。
陶然到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了一杯冰美式。
她穿一条奶白色的针织裙 ,高跟鞋,头发卷着散在肩上,拎着一个小包跑过来。
“我的天 ,倪蔚你真去民政局了?领了证了?”
“冷静期三十天,三十天之后正式办 。 ”
“那也好。坐坐坐,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 ,怎么突然就下决心了?”
陶然是我认识十五年的好姐妹。
大学同班,同宿舍,上下铺。
毕业后她去了杂志社 ,后来出来自己做公众号,做到现在全网一百多万粉丝,是那种朋友圈里永远光鲜亮丽的姑娘 。
她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信任的人。
“昨天他把门摔了,玻璃烟灰缸碎了。”我搅着杯子里刚端上来的拿铁 ,“就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不想再算了 。 ”
“他为什么摔门?”
“因为我跟他说,我要跟他离婚。他不同意 ,他觉得我在翻旧账。”
“旧账?他管他那些破事儿叫旧账? ”
“好了 。”我按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陶然眼睛红了,反手握住我:“你终于想通了。你都不知道我们几个朋友为你操了多少心 。 ”
“我知道。”
“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住哪儿?”
“房子归我。他搬出去 。 ”
“他肯搬?”
“他不肯也得肯。房产证写我名字的 ,他是共有人,但分起来,我占七成。我刚才跟他说房子归我 ,他还没反应过来。”
陶然张了张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倪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去年他第一次动手的时候,我就去找律师了 。 ”
“什么?”她脸色变了 ,“你说他动手?!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不得冲过去跟他干仗吗? ”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倪蔚,我是认真的。你被家暴了?”
我点点头 ,没说话。
陶然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
“什么时候的事?多少次了?”
“两次。第一次是去年三月份,他喝多了 ,我让他别吵,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在茶几角上。第二次是今年一月份 ,他回家晚了,我问他去哪了,他扇了我一巴掌 。 ”
陶然拿纸巾擦眼泪 ,越擦越多:“你怎么忍的?你怎么不报警?怎么不告诉我?”
“报警没用,当时没有证据。后来我去医院拍了片子,第二份验伤报告在手里。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敢闹大的原因 。真上了法庭 ,他不占理。”
“倪蔚…… ”
“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冲她笑了笑,“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
她擦了擦脸,问:“你以后怎么办?工作呢?你现在还在他那个公司吗? ”
“上个月我投了简历 ,有一家设计公司要我,下周一入职。”
“设计?你回本行了?”
“嗯。闫锋那个公司的活,很多是外包设计的 ,我一直有在接单子,作品集早就准备好了。”
陶然破涕为笑:“原来你早就在铺后路了 。亏我还担心你走不出来。 ”
“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只是昨天摔门那一下,让我把所有舍不得都彻底放下了 。”
“你以后要为自己活。”
“嗯 ,为自己活。 ”
“想吃什么?今天中午我请客,庆祝你即将开始新生活 。”
“火锅吧。想吃辣的了。”
“走 。 ”
那天中午,我和陶然在万达吃了三个小时火锅。
辣得我眼冒泪花 ,但心里头热烘烘的。
七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火锅店可以无拘无束地点自己喜欢的菜,没人说“你吃这么辣会胃痛” ,没人夹了一堆菜往我碗里塞,生怕我吃太辣 。
我用漏勺捞毛肚的时候,陶然举着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敬我最好的姐妹,敬倪蔚重获自由。”
我笑:“自由还没到手呢。还有三十天冷静期。 ”
“那也先敬着 。”
她喝了口啤酒 ,放下杯子:“对了,你有没有想过,那三十天里他怎么对付你?”
“能怎么对付?他顶多搬走之前把家里砸了。 ”
“他要是再动手呢?”
我摇了摇头 ,没说话。
但我心里清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
【4】
第二天是周三,闫锋中午回了家。
我正把冰箱里的过期食品往外清。
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 ,门锁“咔嗒”一声 。
闫锋拎着一个行李箱进来。
他站在玄关没动,环顾了一圈客厅,像是确认这房子还是不是他熟悉的样子。
“我来拿东西 。”
“你的东西我昨天都整理了。衣柜左边那半是你的 ,电脑房抽屉里的证件、文件都在书桌第三个抽屉。其他的,你看着拿 。 ”
“你什么意思?这么急着赶我走?”
“三十天之后你要办完手续,这房子跟你没关系了。你早点搬 ,双方都省心。”
“倪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忽然声音低下来,像是终于有了点失落 。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很温柔。”
“温柔了七年,换来什么? ”
他张了张嘴 ,没说话。
我背对着他,继续整理冰箱 。
过了好一会儿,他拖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我听见开衣柜门的声音 ,抽屉拉出来又推进去,衣架掉在地板上“啪”地响。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拖着行李箱出来 ,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
“倪蔚,房子我可以给你。但你得知道,外面不会有比我条件更好的了。”
“你介绍的人我会去看看 。 ”我头也没回。
他冷哼一声:“嘴硬。”
“你走的时候把钥匙放鞋柜上的那个盘子里 。”
“你就这么绝情? ”
“闫锋 ,七年前你追我的时候说,你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绝情的人。你现在可以讨厌我了。”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哐”一声,门关上了 。
这次声音没昨天大 ,但也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一盒过期的酸奶。
手指冰凉 。
我深吸一口气,把酸奶扔进垃圾袋,系好口。
走到门口 ,看见鞋柜上的钥匙没被动过。
我打开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钥匙别忘了 。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八点 ,他回来送钥匙。
站在门口没进来 。
“你门关好,别让人进来。”他说。
“我知道 。 ”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
最后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把钥匙。
很普通的钥匙,配着一个褪了色的皮套 ,上面有他磨出来的指纹 。
我拿起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房子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我走到窗边,楼下他的车灯亮起来 ,红色的尾灯在树影间一转弯,不见了 。
七年了。
我竟然没哭。
【5】
周末,老陈敲开我的门 。
“小倪啊,你那个屋 ,怎么没见着闫锋回来?”
老陈退休前在供电局当工人,一个人住隔壁,养了条金毛叫虎子。
平时邻里关系处得还行 ,我有时候也会给虎子买点零食。
“陈叔,我们分居了 。”
“分居?那小子又犯浑了? ”
我知道老陈平时不待见闫锋。
以前闫锋喝多了在楼道里吐,老陈撞见过两次。
还有一次 ,大半夜的闫锋在阳台上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老陈冲他吼了一嗓子“让不让人睡觉了” ,差点吵起来 。
我点点头:“打算离婚了。”
“离了好。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像想起什么,收了回去 ,“那小子配不上你。你别看陈叔嘴碎,心里明镜似的 。你平时见着人都是笑呵呵的,可那笑里没有高兴劲儿。我在这楼里住了二十多年,谁家媳妇什么样我还不清楚?”
我笑了笑 ,没接话。
“他要是再来闹,你喊我一声 。我拿擀面杖出来。”
“谢谢陈叔。 ”
“客气什么 。对了,虎子想你了 ,改天你过来坐坐,我给你烧红烧肉。我烧得比外面馆子好。”
“行 。”
老陈走了以后,虎子趴在对面阳台的栏杆上 ,冲我“汪 ”了一声。
我朝它挥挥手。
它尾巴摇得欢 。
这个下午的阳光很好,风从窗户吹进来,撩着窗帘一鼓一鼓的。
我躺在沙发上 ,用手机翻着新公司发来的入职指南。
心里面挺平静的。
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浪,终于退潮了 。
正看着,手机响了。
是闫丽。
闫锋的姐姐 。
我犹豫了一下 ,接了。
“小蔚,你和锋子怎么回事?我听他说要离婚?”
闫丽在电话那头语气惊讶,嗓门很大,震得手机嗡嗡响。
“是的 ,丽姐,我们确实在办手续 。”
“不是,你俩闹别扭也不能这么闹啊。锋子他嘴硬心软 ,你多担待点。他跟我说了,他就是脾气大,没别的毛病 。你这一离婚 ,家里亲戚们怎么看?”
“丽姐,现在是你弟把我赶走了。 ”
“他怎么赶你了?”
“丽姐,有些事我不方便多说。总之 ,这事儿是认真考虑过的,不是一时冲动 。”
“小蔚你是不是有外遇了? ”
“没有。”
“那是锋子……”
“姐,你问他。 ”
我挂了电话。
闫丽这人 ,说不上坏,但一直护短 。
不管闫锋做了多过分的事,到她嘴里都能变成“他还年轻” 、“男人都这样”、“你多包容 ”。
这七年里,每次我跟闫锋吵架 ,她从来不管原委,总是叫我低头。
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
晚上,闫丽又发来一条长微信 ,大意就是:七年感情不容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离了婚再找不容易,还是想清楚吧。
我没回复 。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抬头望着天花板。
这房子是六年前买的 。首付是我爸留下的那笔钱加上我的公积金,闫锋只出了五万。我到现在还记得看房那天 ,他站在客厅里兴高采烈地规划哪里放沙发哪里放电视。
那时候他每个月工资四千块,我比他多一倍 。
我说:“房产证写我名字吧,以后你再买。”
他答应了 ,搂着我的肩说:“反正你的就是我的。”
六年之后,这套三百多万的房子,成了他在调解室理直气壮说“什么房子归她 ”时手里攥着的最后筹码。
我笑了笑,把床头灯关了 。
黑暗里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的是明天去新公司的路线图。
地铁三号线,从西苑路站坐到科技园站 ,全程十七分钟。
我按着手机屏幕,把这条路看了三遍 。
然后睡着了。
没有梦。
【6】
周一 。
我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 ,下面配一条黑色窄脚裤。头发梳成低马尾,涂了淡淡一层口红。
新公司在科技园C座,叫“栖岩设计” ,做品牌视觉和产品包装 。
我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在浇绿萝。
“你好,我是倪蔚 ,今天入职。”
“倪蔚姐!欢迎欢迎!我是小周,人资说您九点半到,我先带您去工位 。”
小姑娘叫周添,刚毕业没两年 ,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领我穿过开放办公区,我的工位靠窗,桌面已经摆好了电脑、笔记本 、一支黑色签字笔和一盆多肉。
“这是您的工牌 ,试用期三个月。公司同事都很好相处的,设计总监柳哥在后面那间办公室,等他来了会找您聊聊 。 ”
“好的 ,谢谢。”
九点四十,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办公区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穿藏青色休闲西装,头发有点自然卷。
“倪蔚?”
“柳总好 。 ”
“别叫柳总,叫柳哥就好。欢迎加入栖岩。我看过你的作品集 ,风格很锋利,尤其是那组茶饮品牌的视觉,做得很有张力 。”
“谢谢。”
“你今天先熟悉环境,下午跟我一起开个会 ,手上有个新案子。 ”
“好 。”
他走之后,周添凑过来小声说:“柳哥帅吧?三十四岁,单身。”
我笑了:“所以公司单身率很低吗? ”
“不不不 ,我是说,柳哥这个人吧,特别挑。咱们公司有好几个小姑娘都暗恋他 ,他一个都没搭理 。”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就是那几个小姑娘之一。 ”周添捂住嘴笑。
我也笑了。
工作上的事情比我想象中顺利 。
下午的会开了两个小时,新案子是一个母婴品牌的包装升级。
柳栖在会议上展示了一份初步方案,里面有竞品分析、消费人群画像和风格调性定位。
听下来 ,我发现这个案子的创意方向跟我之前接的外包项目风格很接近 。
“倪蔚,你觉得这个方案里,视觉呈现上有什么可以突出的?”柳栖问。
我思考了一下 ,开口:“母婴品牌的消费决策者是妈妈,但使用者是孩子。现在市面上的母婴产品视觉上大多偏向柔和色系,安全但平庸 。如果我们要做差异化,可以在保留柔和调性的同时 ,加入一些更有记忆点的几何符号,让品牌在货架上跳出来。”
柳栖点点头:“有意思。你下来出一套视觉草案给我 。”
“好。 ”
散会后,同事陆陆续续离开会议室。
我收拾笔记本的时候 ,柳栖走过来,把一张便利贴放在我面前 。
“我的微信,有创意方向的问题可以随时跟我聊。我睡得很晚。”
我接过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
“好的 。”
“倪蔚。 ”
“嗯?”
“欢迎来栖岩。”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
【7】
周三中午,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午饭。
正排队结账 ,后面有个人拍拍我的肩。
“倪蔚?你是倪蔚姐吧? ”
我回头,是一个男生,二十来岁的样子 ,穿一件白色T恤,外搭浅蓝牛仔衬衫,短头发,皮肤挺白 ,笑起来一颗虎牙 。
“我是柯屿。你以前给我们公司做过设计外包,我记得你。”
“柯屿……你是‘木鱼文化’的那个……”
“对对对!我之前是木鱼的市场助理,现在跳槽到这边做品牌运营了 。你在这栋楼上班? ”
“嗯 ,C座,栖岩设计。”
“这么巧!我在A座,三楼。以后可以一起吃饭 。”
他语气轻快 ,像一只摇着尾巴凑过来的小狗。
我笑:“好。 ”
柯屿买了一杯酸奶和一份三明治,跟我在便利店门口站着聊了几句。
“倪蔚姐,你之前给木鱼做的那组海报太牛了 ,我们老板现在还在念叨 。”
“那是你老板肯给空间。”
“才不是呢。我们当时开了三轮设计比稿,你第一轮就拿下了 。”
“你记得这么清楚? ”
“那当然。我那时候刚入职,帮设计部整理报价单 ,一看你名字后面有个‘栖岩’,还问他们你是不是栖岩公司出来的,他们说你是独立设计师。”
“那个时候不是,现在是了 。”
“所以你是被栖岩挖过来的?太厉害了。 ”
我笑而不语。
“对了倪蔚姐 ,我加你微信吧 。以后中午可以一起约饭,这附近好吃的我都熟。”
“行。”
柯屿扫了我的二维码,备注写的是“柯屿(木鱼跳槽版) ” 。
我被他这个备注逗乐了。
回到公司 ,柳栖在群里发了一个文件:“母婴品牌视觉草案,今晚九点前发我。”
我打开电脑开始做。
这案子比我想象中复杂 。
客户的品牌名叫“初芽”,以0-6岁婴幼儿洗护用品为主 ,主打天然植物配方。
竞品分析里列了十几个同类品牌,什么“小树苗 ”、“小象皮” 、“亲亲宝贝”,视觉上几乎都是软萌可爱路线。
要在这么多雷同的视觉里做出差异化 ,确实需要一点别的东西 。
我打开设计软件,把“初芽 ”两个字做了三版字体变化。
第一版用圆角处理,安全但普通。
第二版拉长字间距 ,有点日式小清新的味道 。
第三版在“初”字的偏旁里嵌入了一颗极小的种子图形,颜色从嫩绿渐变到明黄。
我把第三版单独截出来,发给柳栖。
两分钟后,他回复:就是这个方向 。继续。
我盯着屏幕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原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这种感觉 。
原来重新开始,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8】
闫锋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是第二周的周五傍晚。
我加班到七点半,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下 ,他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
他靠在车头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夜里一明一灭。
看见我出来 ,他站直了身子。
“倪蔚 。”
“你来干什么?”
“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
“在这说。”
他叹了口气,把烟掐灭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
“我后悔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
他的脸在灯光下有些憔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
“你说离婚,冷静期还没过。我可以撤回。 ”
“你撤回 ,我不同意 。”
“你真要跟我散?”
“闫锋,你听好了。我不是要跟你散,我是要跟你断。 ”
他像是被这个字刺了一下 ,往后退了半步。
“倪蔚,我承认我脾气不好,我冲你发过火 。但我没有亏待过你。房子给你 ,存款给你,公司你也没少拿钱。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尊重我 。”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 ”
“你打我的时候,尊重过我吗?”
他脸色变了 ,声音骤然低下去:“那都是误会。”
“行,误会。 ”我冷笑一声,“那你在酒店里抱着别的女人的时候 ,也是误会?”
“你查我?”
“我没有查你 。是别人拍了照片发给我。你俩在凯悦酒店门口,你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你肩上。要我把照片发给你看吗?”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
“闫锋 ,我给了你太多机会。每一次我都在心里替你找借口,我想你可能只是压力大,可能只是喝多了。但你根本没想过改 。 ”
“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你也不会改。你只是现在发现 ,没有人会像我一样,一边挨着你的骂,一边替你收拾烂摊子 ,一边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微笑着给你煮面 。”
他的眼睛红了,喉结滚了一下。
“倪蔚,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 ,我们重新开始 。我不求你回心转意,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证明—— ”
“不用了。”我打断他,“我今晚还有工作 ,你回去吧。”
我绕过他,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你就这么绝情吗?七年啊! ”
我站住,回身看他。
“是啊 ,七年。你想过没有,这七年里你跟我说过多少次‘对不起’?每次说了之后又做过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总共跟我说了至少三十次对不起,但这三十次之后 ,你没有任何一次改变。”
他不说话了。
“闫锋,你的道歉很廉价 。你的感情也是。”
我转身走了。
地铁站口的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像旗子一样在身后飘。
我走下去 ,没有回头 。
【9】
晚上九点回到家,我在门口换了鞋,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饺子。
冰箱里除了新买的两盒鸡蛋和几瓶酸奶 ,几乎空了。
以前闫锋在的时候,冰箱永远是满的 。
他爱吃肉,爱喝啤酒 ,冰箱里总备着各种卤味、香肠、冰激凌。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外卖。
最后点了蔬菜和一袋五谷米,明天周末可以熬点粥 。
手机跳出一条消息。
柯屿发来的。
“倪蔚姐,你周日有空吗?木鱼跟我们合作搞了个市集 ,在创意园那边,有很多好玩的手作摊位 。我拿到两张内场票,给你一张? ”
我犹豫了一下。
“周日下午可能要去见朋友。”
“那上午呢?”
“上午应该可以 。 ”
“好 ,上午十点,创意园东门见。”
我回了一个“好”字。
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站在厨房里等水开,水蒸气氤氲上来 ,模糊了窗户玻璃 。
窗户上映出我的脸,被雾气遮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七年,原来就是这样一个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的过程。
饺子煮好了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 。
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林靖律师发来的消息。
“倪姐,你前夫那个公司,工商信息变更的截屏我发你邮箱了 。去年十二月份他变更过法人 ,你知道吗?”
我放下筷子,点开邮件。
看完之后,我冷笑一声。
闫锋啊闫锋 。
原来你去年年底就把公司的法人变到了你妈名下。
难怪你在调解室里对“公司那笔账 ”一直不痛快。
你是怕我分你的公司 。
我截了屏,存在手机相册里 ,回复林靖:“收到。诉讼用的上。”
【10】
闫丽坐在我家沙发上,像一尊被触怒的泥胎,浑身冒着火气。
“倪蔚 ,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心狠的女人 。锋子跟了你七年,你就这么对他?”
“丽姐。 ”我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 ,“你弟打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些 ,随即避开了我的视线。
“你少在这里胡编 。锋子再浑也不至于打老婆。”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张验伤报告的照片,把屏幕递到她眼前。
“去年三月十一号 ,他喝多了推我,我撞在茶几角上,左臂软组织挫伤,淤青面积十二厘米乘八厘米 。今年一月六号 ,他扇了我一巴掌,耳膜轻度充血,医院诊断书写得清清楚楚。丽姐 ,白纸黑字,上面有医院的章。 ”
闫丽死死盯着屏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
“还有这个。”我退出相册,翻到另一张照片 ,酒店门口,闫锋搂着一个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两人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
“这张照片 ,是别人在凯悦酒店门口拍的 。拍完发给我,说,倪蔚,你老公真厉害啊。我当时还在想怎么回复人家 ,最后回了两个字:谢谢。”
闫丽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要觉得这些还不够,我还能给你看更多 。他手机里的转账记录、订酒店的信息 ,去年一年,他往那个叫程敏的女人卡上转了八万七。这些我都有备份。 ”
“倪蔚……”闫丽的声音软了下来,眼睛也红了 ,“锋子他是糊涂,可他对这个家,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到带别的女人去开房?真心到喝醉了拿我出气? ”
她低下头 ,不说话了 。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丽姐,你今天是来给你弟做说客的。我理解 。但你要想清楚了 ,你护着他,对谁都没好处。我手里这些东西,如果交给法院,他不只是要净身出户那么简单 ,他转移公司财产的事也会一并被追究。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在我这儿发脾气,是回去劝劝你弟 ,趁早把该签的字签了,别把最后一条路走死 。”
闫丽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门口 ,停下来看着我。
“倪蔚,我以前总觉得你性子软,没想到你这么有主意。”
“人都会变的 。”
她没再说话 ,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回到厨房,燃气灶上的粥已经熬得咕嘟咕嘟地响。
我关小火 ,用勺子搅了搅。
米粒翻上来又沉下去,一颗一颗的,像这七年里被搅碎的日子 。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几片枯黄的叶子顺着风打在窗玻璃上 ,发出细小的“啪啪 ”声。
我望着那几片叶子,轻轻笑了一下。
刚才跟闫丽对峙的时候,我的手其实一直在抖 。
我把它藏在了身后。
【11】
周日上午十点 ,创意园东门。
柯屿已经到了,老远就看见我,冲我挥手 。
他今天穿了件奶咖色的连帽卫衣 ,下面一条白色短裤,运动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像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倪蔚姐,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笑:“你到得挺早。”
“习惯提前十分钟 。走吧 ,市集在西区,早上去人少,逛起来舒服。 ”
创意园里摆满了各种手作摊位,有卖手冲咖啡的 ,有卖植物标本的,有卖手工皮具的,还有几个插画师在现场给路人画头像。
柯屿像个小导游一样 ,给我一一介绍 。
“那家咖啡摊的老板之前在云南种了五年咖啡豆,冲出来的风味特别正。那家皮具工作室是我以前木鱼的客户,钱包做得可好了。哦对了 ,那边有一家卖手工香薰的,你会不会喜欢?”
他热情得有些过头,但一点也不招人烦。
我跟着他转了一圈 ,买了一个植物标本相框和一罐手工桂花蜜 。
“你饿不饿?市集旁边有家brunch不错。”他问。
“有点 。 ”
“走吧,那家店人气很高的,去晚了要排队。”
餐厅在创意园边上 ,叫“早雾”,门口果然排着几桌。
我们取了号,坐在外面的木凳上等 。
对面是一排老梧桐树,阳光透过叶子落下来 ,地上都是碎金似的光斑。
柯屿坐在我旁边,一边看手机一边说:“我之前看到一句话,说离婚不是失败 ,是一种重建。 ”
我偏过头看他 。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刷朋友圈看到的,突然想起来了。倪蔚姐,我不是故意提这个。”
“没事 。你说得挺对的。”
“其实我一直特别佩服你。你工作的时候特别认真 ,之前做木鱼那个项目,改了七稿你都没不耐烦过。后来我们老板说,倪蔚这个人 ,以后一定能成大事 。 ”
“你们老板还说过这话?”
“对,他喝多了在饭桌上说的。原话好像是,倪蔚这姑娘有韧劲 ,是个做设计的好苗子。我当时还不服气来着,后来看了你改的第七稿,服了 。”
我笑出声。
“真的!你那个方案一出来,我们整个市场部都震了。当时负责对接的小林当着我的面说 ,这设计师有病吧,改个稿子改得这么牛逼 。”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显得特别真诚。
我忽然觉得 ,这场离婚虽然痛苦,但它让我重新遇见了自己。
也让我重新被这个世界看见 。
【12】
新的一周,我在栖岩的工作越来越顺手。
“初芽 ”项目的视觉方案 ,我和柳栖碰了三次,最终定了方向。
那枚嵌在“初”字里的种子图形,从嫩绿渐变到明黄 ,在深蓝色的包装背景上格外醒目 。
客户反馈非常好,二稿只改了三个小细节就通过了。
周五下午的总结会上,柳栖当着整个设计部的面说:“这个案子倪蔚贡献了核心创意。大家鼓掌。”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下。
散会之后 ,柳栖走到我工位旁边。
“倪蔚,这周末公司团建,下午剧本杀,晚上一起吃饭 。你来吗? ”
“我看看时间。”
“别看了。新同事第一次团建 ,必须到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语气轻松,眼睛看着我,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笑意。
我点头:“行 。 ”
周添在旁边偷听到了 ,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倪蔚姐,你知道公司团建的剧本杀每次都谁组局吗?”
“柳哥?”
“对!而且他每次都会挑那种特别烧脑的本子,谁跟他一组谁头疼。不过这次你来了 ,他应该会选个轻松的。 ”
“为什么?”
周添眨眨眼:“因为你新来的呀,柳哥肯定照顾你 。你看他今天在会上的样子,啧啧。”
我笑着推开她:“别瞎说。 ”
周末团建在一个郊区民宿 ,独栋小院,院子里搭了烧烤架,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柳栖果然选了个温馨治愈风的剧本 ,难度不高,大家玩得挺开心 。
晚上吃饭的时候,同事起哄让我跟柳栖喝一杯。
“倪蔚姐,你敬柳哥一杯吧 ,他这个人平时可凶了,但对你可温柔了。”
我端起杯子,柳栖也端起他的 。
“欢迎你加入栖岩。”他说。
“谢谢柳哥 。”
两只杯子碰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天晚上喝了点酒,回去的路上,柳栖开车送我。
“你住西苑路那边? ”他问 。
“对。”
“我住东城区 ,顺路。”
车里放着轻音乐,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
“倪蔚。 ”他突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 ,“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我听说过你之前的事。我的意思是,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也很欣赏你这个人 。 ”
我偏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变换的光影里显得很认真。
“谢谢柳哥。”
“你先别急着谢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觉得你很好。”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看着我下车,说了一句:“下周见。 ”
我朝他挥挥手 ,转身往单元楼走 。
走到楼下,看见花坛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闫锋。
他手里捏着一根烟,地上散着一堆烟头 。
显然等了很久。
我站住了。
“你又来干什么?”
他抬起头 ,眼睛发红,像喝了不少酒 。
“倪蔚,我妈说 ,公司的事你都知道了。”
【13】
“我不仅知道你公司的事,我还知道你去年十二月变更法人的具体日期。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声调很平 ,“十二月十四号,距离你上次打我还不到一个月。”
闫锋把烟摁灭在鞋底,慢慢站起来 。
他喝酒了 ,站得不太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倪蔚,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你变更法人的时候绝不绝?”
“我是为了公司!那段时间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我怕牵连到你—— ”
“你怕牵连我 ,把法人变到你妈名下?你妈一个退休工人,七十三岁了,她懂什么是法人吗?”
他沉默了。
“闫锋 ,你所有的解释,我听着都像笑话 。”
“倪蔚,咱们不闹了好不好?我跟你认错 ,我改。房子归你,车子归你,你还要怎么样? ”
“我要你从我的生活里滚出去。明明白白地滚出去 。”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后退一步,手已经伸进包里摸到了手机。
“你怕我?你现在还会怕我?”
“我为什么怕你,你心里没数吗?你喝多了是什么样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 ”
老陈家的灯突然亮了,阳台门推开,老陈探出头来。
“小倪?怎么还不上去?”
我抬头冲他笑了笑:“陈叔,我马上上去了 。您还没睡?”
“没呢 ,虎子闹着要出来。哟,这是谁啊?闫锋?你回来干吗? ”
老陈的声音里带着警惕,虎子在阳台上跟着叫了两声。
闫锋抬头看了一眼 ,又看看我,冷笑一声:“行,你们串通好了 。倪蔚 ,你厉害。”
他说完转身走了,摇摇晃晃地出了小区门。
我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一片汗湿。
老陈在楼上喊:“小倪 ,你上来 。陈叔陪你到门口。”
我点点头,快步上了楼。
进家之后,我把门反锁了两道 ,又把链子挂上 。
坐到沙发上,手还在抖。
手机响了一声,是闫锋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没点开,直接把聊天框删了 。
然后打开柳栖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柳哥,你刚才说“有人觉得你很好 ”,谢谢你。
发完 ,我关掉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14】
第二天,我去林靖律师的事务所 。
林靖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 ,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但每句话都落到点子上。
“倪姐,你提供的这些材料我看了。验伤报告 、酒店照片、转账记录、工商变更信息,证据链基本完整 。现在有两个方向。一是走协议离婚 ,三十天冷静期到了之后直接办手续。二是走诉讼离婚,把财产分割 、家暴赔偿、公司隐匿财产全部摆到台面上。”
“走诉讼要多久?”
“半年以上 。但你的优势很明显,第一套房子你占七成,公司虽然变更了法人 ,但婚内成立和出资的痕迹都在,法院大概率会认定为共同财产。再加上家暴和出轨,你主张多分财产有依据。”
“我担心的是 ,他这个人,不会乖乖把公司分给我 。 ”
“对,所以你手里的证据很关键。尤其是验伤报告和照片。这些东西 ,在法院谈判桌上比什么话都管用 。”
“林律师,如果我不想闹得太难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你把公司那笔钱和房子都算清楚 ,他如果同意,就签协议,不追究他转移财产的事。大家都省事 。但如果他不签 ,我们随时可以起诉。 ”
我点点头。
从律师楼出来,阳光很好 。
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下来。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看手机。
闫锋昨晚那条语音消息 ,我还留着没删。
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
他的声音传出来,沙哑的 ,带着酒气。
“倪蔚,你赢了。公司给你,房子给你 ,什么都给你 。只求你别把我妈拉下水。她身体不好,你恨我,怎么着都行。”
我听完 ,把手机放进包里 。
站在风里,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闫锋跟我求婚。
他在我们租的地下室里 ,点了一圈蜡烛,跪在地上说:“倪蔚,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当时我哭了 ,说愿意 。
那时候他穷,但心是热的。
后来他有钱了,心先冷了。
【15】
冷静期第二十八天 。
闫锋按照约定 ,在离婚补充协议上签了字。
公司归他,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 ,他承诺在他妈名下的公司资产里划出四十万给我作为补偿。
林靖帮我审了协议,确认没有问题。
签字那天,闫锋看起来瘦了一圈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像变了个人 。
他签完字 ,把笔放下,没抬头。
“倪蔚,我最后问你一遍,我们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去年你推我的那个晚上 。 ”
他终于抬起头 ,眼睛通红。
“对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我不原谅你。”
他点点头,站起来,拿起属于他的那份协议 ,慢慢走出了咖啡厅。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看不见了。
那一刻,我的心里出奇地平静 。
没有恨 ,也没有爱了。
只有一片很轻很轻的空。
【16】
三十天冷静期到了。
正式办手续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我们取号、排队 、进窗口。
工作人员递出两张表格 ,我们各自填写。
写完了,签字,按手印 。
红色的印泥沾在手指上 ,有种微微的凉意。
“恭喜你们。 ”工作人员习惯性地说了一句,然后把两本离婚证放在桌上 。
闫锋拿起一本,看了看,塞进口袋。
我拿起另一本 ,翻开来,里面是我一个人的照片。
走出民政局大门,风很大 。
闫锋站在台阶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倪蔚,你以后要好好的。”
“你也是 。”
他点点头,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步子很快 ,没有回头。
我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放进包里。
陶然给我发来微信:办完了?
我回:办完了 。
她秒回:出来!我在民政局对面等你,带你去吃火锅!
我笑了。
走到对面 ,陶然靠在车边,手里举着两杯奶茶。
“庆祝重生的第一杯,冰的 ,加奶盖 。你以前不是最爱喝这个?老闫不让你喝,说对胃不好。以后想喝多少喝多少。”
我接过奶茶,吸了一口,冰凉的奶盖从舌尖滑进去 ,甜丝丝的 。
“走吧,吃火锅去。 ”
“好。”
车子拐出民政局那条街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
那栋灰白色的楼 ,在我身后越来越小。
像被风吹远的旧日子。
【17】
三个月后 。
“初芽”项目正式上线,线上旗舰店第一周的销量破了客户历史纪录。
客户在群里发了红包,点名说“感谢栖岩的倪蔚 ,那个种子图形太棒了 ”。
柳栖在周会上宣布:“从今天起,倪蔚转正,任命为设计二组组长。”
会议室里掌声响了很久 。
周添捧着杯子跑过来:“倪蔚姐 ,我就说柳哥肯定罩着你。”
“什么罩着,我这是凭实力。 ”我笑着白了她一眼 。
转正那天晚上,公司聚餐。
柳栖坐在我旁边 ,喝了几杯酒后,侧过头低声问:“你现在一个人住,还习惯吗?”
“挺习惯的。房子重新刷了墙,换了两盆新绿植 。我爸那个烟灰缸 ,我粘好了,放在书架上。不装烟灰了,装了一点干花。”
他安静地听着 。
“以前家里有个人 ,总觉得热闹。现在想想,那热闹下面全是窟窿。现在一个人,反而踏实 。 ”
“倪蔚。”
“嗯?”
“如果有一天 ,你不那么想一个人了,能告诉我吗? ”
我转头看他,他的目光很轻 ,像落在水面上的灯。
“柳哥,我不确定。”
“不确定很正常 。我可以等。”
我没有回答。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
【18】
除夕夜 ,陶然拽着我去她家过年。
她租了个小复式,客厅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嗑瓜子,吐槽节目无聊 。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 ,窗外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
陶然举着酒杯,站到窗边,回头冲我喊:“倪蔚 ,新年快乐!敬你!”
“敬什么? ”
“敬你从烂泥里爬出来,活成了自己的靠山!”
我笑着端起杯子,走到她身边。
楼下万家灯火 ,烟花在头顶绽放,整个世界明亮又喧闹 。
“新年快乐。”我轻声说。
手机震了一下 。
是柳栖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倪蔚。
我回:新年快乐 ,柳哥。
他又发来一条:新的一年,我可以继续等你吗?
我盯着屏幕,窗外的烟花把天空炸得五颜六色。
过了好一会儿 ,我打了两个字:可以 。
这个冬天很冷。
可我第一次觉得,春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19】
这个故事里,有很多个“我 ” 。
被摔门声震醒的我。
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的我。
在民政局门口笑得坦然的我 。
在深夜厨房里煮饺子的我。
被一巴掌打在脸上的我。
在会议室里被掌声包围的我 。
每一个我,都是真的。
我曾以为 ,离开一个人会死。
后来才知道,不离开,才会真的死 。
那个烟灰缸磕掉了一小块 ,我把它粘好了。
裂缝还在。
但没有人规定,有裂缝的东西,不能继续活着。
我把它放在书架上 ,每天都看见它 。
它提醒我: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扶它。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 ,碎了就是碎了。
而你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不要跟着碎掉 。
我做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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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点新号的签约作者“壤驷春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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