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被遗忘的庙
那座庙在苍梧山的背面。
苍梧山不算高,海拔也就八百多米 ,在南方连绵的丘陵里毫不起眼 。山前面是国道、是镇子、是新建的商品房和快递网点。山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信号,没有游客。只有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原始次生林 ,和林子深处一座快要塌完的破庙 。
庙叫什么名字,连山脚下最老的村民都说不清了。
七十三岁的李阿公抽着旱烟,眯着眼想了半天,说:"好像叫……什么'福'来着?不对 ,是'寿'?反正就是个求平安的地方。我爷爷那辈人还去烧香,到我爸那辈就没人去了。后来'破四旧'的时候,菩萨的脑袋都被砸了 。再后来……"他摆摆手 ,"再后来谁还管它啊。"
庙就这么荒了。
准确地说,是"半荒" 。屋顶塌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瓦片上长满了瓦松和苔藓。正殿里那尊泥菩萨 ,脑袋确实没了,只剩一个圆滚滚的身子,端坐在莲花座上 ,像一截被砍了头的萝卜。香案歪歪斜斜地支着,表面龟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旱的土地 。地面上的青砖缝里长出了蕨类植物 ,有的长得比香案还高。
但奇怪的是,庙里居然还有香灰。
不是新鲜的——是陈年的 、板结的、和灰尘混在一起的灰黑色粉末,积在香案上,积在菩萨脚边 ,积在每一个能积灰的角落 。偶尔有风从破屋顶灌进来,香灰就轻轻飘起来,在光柱里跳舞 ,像一群微小的幽灵。
这座庙,就像一个人临终前的最后几口气——没有完全断,但你也说不清它还"活"着。
直到中华土蜜蜂来了 。
二、中华土蜜蜂
先说说这种蜂。
中华土蜜蜂 ,学名中华蜜蜂(Apis cerana cerana),是中国本土的蜜蜂品种,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生活了几千万年。和后来从国外引进的意大利蜂不同 ,中华土蜜蜂体型更小,颜色更深,飞行更灵活 ,对本土气候和植物的适应性也更强。
它们有个特点:喜欢"野养" 。
在山里,你经常能看到中华土蜜蜂把巢筑在树洞里、岩缝里 、废弃的土墙里。它们不像意大利蜂那样需要人类提供标准化的蜂箱,它们自己找地方——只要干燥、避风、空间合适,它们就能安家。
它们筑巢的方式也很特别 。蜂巢由多个垂直的蜡质巢脾组成 ,巢脾之间留有工蜂通行的间隙。每个巢脾上分布着数千个六角形的巢房,有的用来存蜜,有的用来育虫。整个结构精巧 、紧凑、高效 ,是自然界最杰出的建筑之一 。
中华土蜜蜂还有一个特点:它们会"分蜂"。
当蜂群发展到一定规模,老蜂王就会带着一部分工蜂离开原来的巢穴,去寻找新的家园。这个过程叫"分蜂" 。分蜂群会在空中盘旋 ,像一团金色的云,然后落在某棵树上或某个突出的岩石上,结成蜂团 ,等待侦察蜂找到合适的筑巢地点。
找到之后,整个蜂团就会迁移过去,开始建造新的蜂巢。
这个过程 ,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冒险 。侦察蜂要在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内寻找合适的地点——不能太潮湿,不能太暴露,空间不能太小也不能太大,入口不能太大(防止天敌入侵)也不能太小(方便进出)。
它们是在用整个族群的命运做赌注。
而这一次 ,侦察蜂选中的,是一个功德箱。
三、功德箱
这个功德箱,是庙里少数几个还"完整"的东西 。
说"完整"有点夸张——它锈了 ,锈得很厉害。铁皮门上的红漆早就褪成了暗粉色,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锈。门上有一个投钱的缝隙,大概两指宽 ,边缘也被锈得坑坑洼洼 。缝隙上方用红漆写着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隐约能辨认出"功""德"两个字。
箱子嵌在正殿右侧的石壁上 ,离地面大约一米二。石壁是青石砌的,缝隙里长满了苔藓 。箱子周围有一圈砖砌的边框,砖也风化了 ,一碰就掉渣。
这个功德箱,大概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西。那时候庙虽然没人正式管理了,但偶尔还有山里人上来烧个香 、许个愿 。他们往箱子里扔几毛钱、几块钱,祈求山神保佑、家人平安。钱积到一定数量 ,就有人来取——取的人是谁,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后来连烧香的人都没有了 ,功德箱就彻底成了摆设 。
里面还有钱。我后来用手电筒照过——几枚硬币,一枚一块的,两枚五毛的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死去的蝴蝶。这些钱大概在里面躺了十几年 ,也许更久。没有人来取,也没有人来投 。它们和灰尘 、蜘蛛网、潮湿的空气一起,构成了功德箱内部的生态系统。
一个锈迹斑斑的、嵌在石壁上的 、装着几块钱和无数灰尘的铁皮盒子。
这就是侦察蜂看到的 。
四、侦察蜂
侦察蜂是怎么发现功德箱的 ,没人知道。
也许是在分蜂那天,蜂团落在庙门口那棵老樟树上,侦察蜂飞出去侦查,绕着破庙飞了几圈 ,闻到了石壁里的气味——干燥的石头、苔藓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蜜香(也许以前有人在这里养过蜂?)。
也许是在飞行中,它注意到了功德箱那个投钱缝隙——两指宽,朝南 ,不淋雨,不大不小,刚好够几只工蜂同时进出 ,又小到足以阻挡大部分天敌 。
也许只是巧合。
但不管怎样,侦察蜂飞回了蜂团,跳了一支"摇摆舞"——这是蜜蜂传递信息的方式。它通过舞蹈的角度和持续时间 ,告诉同伴:我找到了一个好地方,方向是……距离是……你们跟我来 。
然后,整个蜂团起飞了。
几百只 、几千只蜜蜂 ,黑压压的一团,从樟树上腾空而起,像一片金色的云,飘进了破庙 ,钻进了功德箱那个两指宽的缝隙。
它们进去了 。
五、筑巢
蜜蜂进到功德箱之后,第一件事是清理。
它们把里面的灰尘、蜘蛛网 、还有那几枚硬币和五块钱纸币,统统推到了角落里。硬币太重 ,推不动,就留在原地。纸币被几只工蜂合力拖到了最里面,压在蜡屑下面 。灰尘被一点点运出去 ,撒在庙前的石阶上。
然后,它们开始筑巢。
筑巢的第一步是分泌蜂蜡 。工蜂腹部有蜡腺,能分泌出液态的蜡质 ,接触到空气后迅速凝固成薄片状的蜂蜡。工蜂用后腿把蜡片收集起来,送到嘴里咀嚼,混合上唾液 ,使其变得柔软而有粘性。
然后,它们开始建造第一张巢脾 。
巢脾从功德箱的顶部垂下来,像一片片平行的窗帘。每张巢脾由数千个六角形的巢房组成,排列得整整齐齐 ,像一座精密的公寓楼。巢房的大小分为几种:工蜂房最小,直径约4.5毫米,用来培育工蜂和储存花粉;雄蜂房稍大 ,直径约6毫米,用来培育雄蜂;还有特殊的"王台",形状像花生壳 ,是培育新蜂王的地方 。
建造巢脾是一个集体工程。几十只工蜂同时工作,有的负责分泌蜡,有的负责运输 ,有的负责"施工"。它们用口器和前足把蜂蜡塑造成六角形的巢房,每个巢房的壁厚精确到微米级,角度精确到120度——这是自然界中最节省材料、最稳固的结构 。
整个筑巢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周。
一周之后 ,功德箱内部已经完全变了样。锈迹斑斑的铁皮内壁上,垂挂着五六张蜡黄色的巢脾,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六角形的巢房。有的巢房里已经有了白色的卵,像极小的米粒 ,直立在房底 。有的巢房里已经灌入了淡黄色的花蜜,上面封着一层薄薄的蜡盖。还有的巢房里塞满了花粉——有黄色的、橙色的 、棕色的,像一块块微型的三明治。
功德箱 ,从"装钱的地方"变成了"装蜜的地方" 。
六、蜂群的生活
中华土蜜蜂的蜂群,是一个高度组织化的社会。
一个正常的蜂群,由一只蜂王、几百只雄蜂和几千到几万只工蜂组成。蜂王是唯一的产卵者 ,她的体型比工蜂大得多,腹部修长,翅膀只盖到身体的一半 。她不采蜜 、不筑巢、不打扫卫生 ,她唯一的任务就是产卵——每天能产一千到两千枚卵,相当于自己体重的两倍。
雄蜂的任务是和蜂王交配。它们不采蜜、不蜇人 、甚至不会自己进食(需要工蜂喂),交配之后就会死去 。可以说 ,它们活着就是为了那一次飞行。
工蜂是蜂群的主体,占蜂群总数的99%以上。它们是雌性,但生殖系统发育不完全,不能产卵(除非蜂群失王太久) 。它们承担了蜂群里的所有工作:采蜜、采花粉、采水、筑巢 、育幼、清洁、守卫 、调节温度……它们的一生 ,是劳动的一生。
工蜂的寿命很短。在采蜜季节,因为高强度的劳作,它们的寿命只有三到六周。它们从卵到成虫需要二十一天 ,然后立刻投入工作 。它们会经历几个不同的"岗位":最初的几天负责清洁巢房,然后负责喂养幼虫,然后负责接收花蜜和花粉 ,然后负责守卫蜂巢,最后才成为采集蜂,飞出去采蜜。
这是一个完美的分工体系。每只蜜蜂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需要指挥,不需要开会,不需要打卡 。它们靠信息素和舞蹈来沟通 ,靠本能和基因来行动。
在功德箱里,这个体系运转得很好。
每天清晨,采集蜂飞出去,到山里采集花蜜和花粉 。苍梧山的后山是原始次生林 ,植物种类极其丰富——野桂花、山茶、杜鹃 、金银花、各种野草和灌木。中华土蜜蜂对本土植物的授粉效率极高,它们能采集意大利蜂不屑于采的零星蜜源,能在阴天和低温下飞行 ,能飞到海拔更高的地方。
它们带回来的花蜜,储存在巢房里 。然后,内勤蜂会反复吞吐、蒸发水分 ,把花蜜酿成蜂蜜。这个过程需要几天到几周的时间。当蜂蜜的含水量降到20%以下时,它们会用蜡盖把巢房封起来,这就是"封盖蜜"——成熟的 、可以长期保存的蜂蜜 。
功德箱里的蜂蜜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
七、八月的一天
我是八月十五号进的山。
不是去看庙,也不是去看蜜蜂。我是市里一家户外俱乐部的领队,那天带了一队人走苍梧山后面的野线 。路线经过那座破庙 ,我之前走过几次,知道那里有个歇脚的地方。
那天特别热。三十八度,没有风,蝉叫得人脑仁疼 。我们走到半山腰 ,每个人都汗透了,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有人提议:"前面不是有座庙吗?去那里歇会儿。"
于是我们就去了 。
破庙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屋顶又塌了一块,碎瓦片散落在地面上。泥菩萨的身子也裂了一道缝 ,像要断成两截 。香案上的灰积得更厚了,手指划过去能写出一整句话。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功德箱。
我听到了声音 。
不是风声 ,不是蝉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远处有一台发电机在运转。我走近功德箱 ,把耳朵贴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声音更清楚了。嗡嗡嗡,嗡嗡嗡,像无数个微小的马达在同时工作。
然后我看到了蜜蜂 。
它们从投钱缝隙里进进出出 ,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有的飞出去,腹部鼓鼓的,沾满了花粉;有的飞进来,嘴里衔着什么东西 ,可能是花蜜,也可能是筑巢用的树脂。它们在缝隙前盘旋 、降落、钻进去,动作熟练而迅速 ,像上班族刷卡进门 。
我用手电筒从缝隙照进去——
我的天。
里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巢脾。蜡黄色的,一层一层地垂下来,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巢房里的蜜已经封了盖 ,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我估计了一下,整个蜂巢的重量至少有十几斤——对于一个功德箱来说,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我后退了两步 ,示意队员们也退远一点 。中华土蜜蜂虽然不像非洲杀人蜂那样凶猛,但如果蜂巢受到威胁,它们也会群起而攻之。我们只是路过 ,没必要打扰它们。
但说实话,我被震撼了 。
这个锈迹斑斑的、嵌在破庙石壁上的、曾经装过几枚硬币的铁皮盒子,现在成了一个完整的 、运转良好的蜜蜂社会。几千只蜜蜂在里面生活、工作、繁衍。它们不知道外面有座破庙,不知道有座无头泥菩萨 ,不知道什么是"功德"。它们只知道:这里安全 、干燥、空间合适,外面有花,有蜜 ,有花粉 。
这里就是家。
八、庙与蜂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硬地 ,也不是因为虫咬 。是因为那个功德箱。
我想了很多。关于庙,关于蜂,关于"有用"和"无用"的关系 。
庙 ,本来是有用的。它是人们和神灵之间的中介,是祈愿和还愿的场所,是精神寄托的容器。但人走了 ,庙就没用了 。它塌了,荒了,被遗忘了。它成了一个"无用"的东西。
功德箱,本来也是有意义的 。它是信仰的物质化 ,是"善有善报"的储蓄罐。人们往里面投钱,投的是希望 、是敬畏、是对未知力量的讨好。但人走了,功德箱也没意义了。它锈了 ,空了,被遗忘了 。它成了一个"无用"的东西。
但蜜蜂来了。
蜜蜂赋予了它新的意义——不是信仰的意义,不是金钱的意义 ,而是生命的意义 。它们把一个"无用"的容器,变成了一个"有用"的家。它们用蜡、用蜜 、用卵、用幼虫,填满了这个锈迹斑斑的空间。它们用几千个微小的生命 ,让这个功德箱重新"活"了过来 。
这让我想到一个词:废墟上的生机。
人类文明留下了很多废墟。废弃的村庄、荒废的工厂 、长满杂草的铁路 。在我们眼里,它们是"衰败"的象征,是"过去"的遗迹。但在其他生命眼里 ,它们只是空间——可以居住的空间、可以筑巢的空间、可以繁衍的空间。
生命不在乎一个地方"应该"是什么 。它只在乎这个地方"能"是什么。
庙塌了,没关系,石壁还在。功德箱锈了,没关系 ,空间还在。蜜蜂不在乎这里曾经装过什么,它们只在乎这里现在能装什么 。
它们装下了整个春天。
九、蜂王
我第二次去看那个功德箱,是在九月初。
这次我是一个人去的 ,带了相机和头灯 。我想拍一些照片,记录下这个奇特的场景。
我蹲在功德箱前面,用长焦镜头从缝隙往里拍。光线很暗 ,我用手电筒补光,尽量不惊扰蜜蜂 。
透过取景器,我看到了蜂王。
她在一张巢脾的中央 ,周围簇拥着十几只工蜂。她的体型明显比工蜂大,腹部修长,颜色也更深——几乎是黑色的 ,而工蜂是黄黑相间的 。她缓慢地移动着,把腹部伸入一个个巢房,产下卵。每产一枚卵,周围的工蜂就会舔舐她的身体 ,既是在清洁,也是在取食她分泌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能让整个蜂群保持秩序和凝聚力。
蜂王不知道自己是"王" 。
她没有权力,没有特权 ,没有臣民。她只是一只被工蜂喂养 、被工蜂清洁、被工蜂保护的产卵机器。如果她停止分泌信息素,或者产卵量下降,工蜂就会培育新的蜂王 ,然后让她死去。
她不是统治者 。她是蜂群的母亲,仅此而已。
但正是这个"母亲",维系着整个蜂群的存在。没有她 ,蜂群就无法补充新的工蜂,几周之内就会灭亡 。有了她,蜂群就能持续运转 ,就能在冬天来临之前积累足够的蜂蜜,就能在来年春天培育新的蜂王、进行新的分蜂。
功德箱里的这个蜂群,有一个健康的蜂王。这意味着它们能在这里活过冬天,活过明年 ,也许能活很多年 。
只要庙不塌,只要石壁不倒,只要外面还有花。
十 、冬天
十月底 ,山里下了第一场霜。
树叶开始变黄、变红,然后飘落 。野花谢了,蜜源越来越少。蜜蜂的采集活动也慢慢减少了。它们不再飞到远处 ,只在庙周围的几棵晚开的山茶和野菊上采一点花粉 。
然后,冬天来了。
中华土蜜蜂越冬的方式,和意大利蜂不同。它们不喂糖、不保温 、不人为干预。它们靠的是蜂群自身的力量:在秋天积累足够的封盖蜜 ,然后抱团越冬 。
当气温降到14度以下时,蜜蜂开始结团。它们聚集在蜂巢的中心,形成一个球状的蜂团 ,蜂王在团的中心,温度最高、最安全。外层的工蜂用身体围成一个保温层,它们会不断轮换——外层的蜜蜂冷了,就爬到内层去取暖 ,内层的蜜蜂暖了,就爬到外层去"站岗" 。
蜂团的温度保持在20到30度之间。它们不进食,不活动 ,只是安静地等待春天。
它们消耗的是秋天储存的蜂蜜 。如果蜂蜜足够,它们就能活到春天。如果蜂蜜不够——比如秋天雨水太多、蜜源不足,或者有人来取走了蜂蜜——它们就会饿死。
功德箱里的这个蜂群 ,我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过冬天 。
它们筑巢的时间不长,从八月到现在,只有几个月。它们积累了多少蜂蜜?够不够吃一个冬天?我不知道。也许够 ,也许不够 。
但这就是野生蜜蜂的命运。没有人类帮它们喂糖 、帮它们保温、帮它们防病。它们靠自己。活下来,或者死 。没有中间选项。
我想起了一句话:"生命是一场豪赌,但筹码是自己的血肉。"
蜜蜂用整个秋天酿的蜜 ,赌一个春天 。
十一、春天
第二年三月,我第三次去了那座破庙。
这次我是带着忐忑的心情去的。我不知道蜂群还在不在 。冬天那么冷,山里下了好几场雪,庙的屋顶又塌了一块。功德箱外面的石壁裂了一条缝 ,雨水渗进去,在箱子外面结了一层薄冰。
我走到功德箱前面,把耳朵贴在铁皮上 。
嗡嗡嗡。
声音还在。
我几乎跳了起来 。它们活下来了!它们真的活下来了!
我用手电筒照进去——蜂巢还在。巢脾上的蜜少了很多 ,有些巢房空了,有些巢房里有了新产的卵。蜂王还在,她在一张巢脾上缓慢地移动着 ,产卵。工蜂们已经开始活动了,它们在巢脾上爬来爬去,清理巢房 、喂养幼虫、修补被雨水浸坏的蜡盖 。
它们活过了冬天。
它们用秋天酿的蜜 ,赌赢了一个春天。
我站在破庙里,看着阳光从屋顶的破洞射进来,照在功德箱上 。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上 ,几只蜜蜂正在进出。它们不知道自己住在一个功德箱里,不知道这座庙曾经香火鼎盛,不知道人类曾经在这里祈求平安。
但它们自己,就是平安 。
它们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 ,建起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它们采花、酿蜜、育幼 、越冬。它们活着,不为任何宏大的目的,只为活着本身 。
而活着 ,就是最大的功德。
十二、尾声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李阿公。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吗 ,我小时候,这座庙后面有一大片野桂花。每年秋天,满山都是香的。那时候山里到处都是蜜蜂 ,嗡嗡嗡的,像唱歌一样。"
"后来呢?"
"后来花没了 。山被砍了,种了杉树。杉树不招蜂。蜜蜂就少了 。"
"现在呢?"
他指了指山后面:"那片林子还在。没人砍了 ,花又慢慢长回来了。蜜蜂也回来了 。"
我点点头。
我们坐在阿公家的院子里,喝着他泡的野茶。远处是苍梧山,山后面是那座破庙,庙里是那个功德箱 ,箱子里是几千只中华土蜜蜂 。
它们不知道自己的故事被人写了下来。它们不在乎。它们只关心今天有没有花,明天会不会下雨,蜂王有没有好好产卵 。
这就够了。
我想起那个功德箱 ,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上,蜜蜂进进出出。投钱缝隙里塞满了花粉和蜡屑,投不进钱了。但没关系——它装的不是钱 ,是生命 。
它装的,是几千只蜜蜂的整个春天。
后记:有朋友问我,要不要把蜂群移到正规的蜂箱里 ,让它们产更多的蜜。我说,算了吧 。它们选了那个地方,就是那个地方。人类替蜜蜂做决定的时候太多了 ,有时候,让它们自己选一次,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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