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睡不着 ，抬头看见月亮。
古时想一个人 ，写不了消息，拨不了电话，只能抬头看月亮 。
忽然想起一句诗 。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
这句诗写于一千三百年前。
那一夜张九龄看到的月亮 ，和今夜看到的是同一轮 。
月亮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
唐诗里写月的诗 ，多得数不清。
每一轮月亮 ，都替一个夜晚，守着一份心事 。
这回来读九首望月的唐诗 ，从有人可念 ，一路读到只剩月亮相伴 。
张九龄是开元盛世的宰相，做官做得风光的文臣里 ，他排得上号。
开元二十四年 ，他遭李林甫排挤，罢相 ，贬去荆州做长史 。
《望月怀远》就写在那以后 。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
不堪盈手赠 ，还寝梦佳期。
一个"生"字 ，月亮不是升起来的，是从海面上长出来的 。
天涯共此时 ，隔着千万里路 ，看的却是同一轮月 。
月光捧不起，送不到 ，只好回屋睡下 ，去梦里寻个相见的佳期。
南朝谢庄写"隔千里兮共明月"，苏轼后来写"千里共婵娟" ，都是同一句心事。
人到暮年被逐出京 ，心里念着的人，隔着山水 ，也隔着年岁 。
月亮替他把话说完了 。
也有人从里头读出另一层意思：一个被朝廷抛弃的人 ，盼着君臣再见。
说法不一，诗本身留白，怎么读都有道理 。
盛唐写月亮 ，绕不开李白 。
《静夜思》人人会背 ，可如今通行的版本，并不是李白当初写下的。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
宋蜀刻本里，原句本是"床前看月光""举头望山月"。
明朝人改了一个字 ，清朝人选本子又改了一个字 ，传到后来，就成了今天的样子 。
改过之后反倒更好记 ，连几岁的孩子都能背 。
也有学者说 ，是老百姓传唱时自己改顺了口，一代一代传成了这样。
也有学者考证过 ，唐宋时期没有选本收它 ，到了南宋，它成了孩童启蒙的诗，这才流传开来 。
一千多年过去 ，谁改的已经说不清 。
能说清的是 ，每个在外乡的人，夜里见到月光 ，心里都会浮起这二十个字。
杜甫的诗里 ，月亮常是苦的。
他这一生，考过科举 ，困在长安十年 ，又赶上安史之乱，一家老小跟着他四处逃难 。
乾元二年的秋天 ，他在秦州 ，边城的秋夜，戍鼓一声一声 ，断了人行 。
那一夜 ，史思明的叛军正攻向汴州 、洛阳，杜甫的几个弟弟就散在那一带，音信全无。
他写下《月夜忆舍弟》 。
戍鼓断人行 ，边秋一雁声 。
露从今夜白 ，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
寄书长不达 ，况乃未休兵 。
天底下明明只有一轮月亮 ，他偏说故乡的月亮更亮。
这是骗自己的话，也是没办法的话 。
一家人在战乱里四散 ，洛阳的老屋早毁了 ，寄出去的信，没有一封有回音 。
白露那夜的月光 ，照着一个找不到弟弟的兄长。
中唐有个诗人叫王建 ，出身寒微，一辈子没做过大官 。
从军走了十三年 ，回乡种田 ，终日忧着衣食 。
头发白了才谋到一官半职，先做县丞，后来做司马 ，人称王司马。
他的乐府诗和好友张籍齐名 ，时人称作"张王乐府"。
他写过一百首宫词，写宫里的生活 ，写宫女的心事 ，欧阳修说那些事连正史里都找不到 。
一个见过那么多深宫冷暖的人，写中秋的月亮 ，却只写一个夜晚 。
中庭地白树栖鸦 ，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
人人都抬头望月 ，秋思落进谁家 ，说不清 。
思念这种东西，不定落在哪一户人家里。
反正那晚没睡的人里 ，有一个是他 。
孟浩然一辈子没当上官 。
四十岁那年进长安求仕 ，落榜，失望而归，转头去吴越漫游 ，排遣失意的闷气。
船到建德江 ，天快黑了，他停船过夜 。
移舟泊烟渚 ，日暮客愁新 。
野旷天低树 ，江清月近人。
二十个字，只有一个"愁"字 。
旷野空阔 ，天压得比树还低 ，江里那轮月影，反倒离人近 。
热闹时月亮在千里之外 ，孤身一人时 ，月亮就凑到跟前来了。
宋代刘辰翁说那个"新"字用得精妙。
清代沈德潜说，后半写景 ，而客愁自见 。
明代桂天祥评这诗 ，说语少意远，清思痛入骨髓 。
淡淡的二十个字，读到心里是疼的。
望月的人里 ，还有一种 ，是回不了家的人 。
中唐边塞诗人李益，大历四年中进士 ，做了小官 ，久不开迁，索性辞官 ，跑去边地幕府从军 。
回乐烽前沙似雪 ，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
受降城是抵御突厥的边关重镇 ，月下的黄沙白得像雪 ，月色冷得像霜 。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芦管。
这一夜，戍边的将士都抬头望向故乡 。
清代黄生评这首诗 ，说不言思家而思家之情愈切 。
管世铭说他的七绝音节神韵 ，可追王昌龄。
一个字都没说想家，想家的心已经满了 。
也有不苦的月亮 。
长庆二年，白居易厌倦了朝堂的党争 ，自请外放 ，去杭州做刺史。
船行江上，心情松快 ，写下《暮江吟》。
一道残阳铺水中 ，半江瑟瑟半江红 。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
一个"铺"字 ，落日贴着江面 ，像是铺开来的，柔和得很。
"可怜"是可爱的意思 。
初三的上弦月 ，弯弯一张弓 ，露水圆滚滚，像珍珠 。
一个人看月亮 ，看出美来 ，心里就还有光。
明代杨慎说这诗写景工微入画，清代《唐宋诗醇》说它是一幅着色的秋江图 。
李商隐的月亮，是冷的 。
他一生卷进党争的漩涡 ，在幕府间辗转 ，郁郁不得志。
《霜月》作年无考，写的是一个深秋的月夜 。
初闻征雁已无蝉 ，百尺楼高水接天 。
青女素娥俱耐冷 ，月中霜里斗婵娟。
青女是管霜雪的女神，素娥就是嫦娥 。
霜和月在天上比美 ，一个比一个耐得住冷 。
清代冯浩说它是艳情诗 ，张采田反驳，说这是借景写自己。
后世评义山的诗 ，说他有唯美的倾向 ，这一首就是冷艳一路。
冷处里守着自己的清高，像霜月一样 ，越冷越见风骨 。
这样的夜晚 ，一个人登楼，大概也是睡不着 。
读到收梢，回到王维。
安史之乱里他受过伪职 ，乱平之后几乎没命 ，后来看淡了一切，隐居辋川 ，半官半隐 。
《竹里馆》是《辋川集》二十首里的第十七首 。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
一个人坐在竹林里 ，弹琴 ，长啸，没有人知道 。
可有月亮。
刘辰翁说他一时清兴 ，恰好与景相遇 。
沈德潜评他的诗 ，说不用禅语，时得禅理 。
没有人陪着 ，月亮来陪 ，就够了。
月亮等了一千三百年，等一个懂它的人 。
九首读完，月亮还是那轮月亮 。
张九龄看过 ，李白看过 ，杜甫看过，王建看过 ，孟浩然看过 ，李益看过，白居易看过 ，李商隐看过 ，王维看过。
一千三百年，看月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心事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
只有月亮 ，照旧东升西落 ，替人间守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
月亮没有变过，变的只是看月的人。
读到这一层 ，才算没白读 。
今夜要是抬头 ，不妨也看一看 。
有些话，说给月亮听，月亮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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