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丙午年的夏天 ,炎热、多暴雨,台风更是一个接着一个,让人心里很不痛快!回想儿时在川北乡村里度过的一个个夏日 ,那却是多么有滋有味!
我家的房屋是一栋小青瓦房,背着山,面朝堰塘和几块水田。左手边紧靠着领居的房屋 ,无甚耍处 。而右手边,其下是一个小竹林,有慈竹三五丛;竹林的上方则是一个菜园,周匝柏树数十 ,园子当中有果木七八棵。这个园子生不逢地,后面是高高的山坡 、前面是一片竹林,阳光照不进园子 ,蔬菜水果都长不好,所以废弃了。
废弃的园子却成了我们的乐园,无人干涉一群小孩子在这废园里恣意妄为 ,等到我后来去绍兴拜谒鲁迅先生的百草园时,不禁“窃喜 ”,周家的那一方小小园子哪里比得了我的乐园 。
早上娃娃睡懒觉 ,大人们却要趁着这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候,下地干活,摘豇豆 ,掰苞谷,管理菜园……等到大人回家,吃过早饭,娃娃们才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炎炎夏日 ,我将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竹林与乐园里。
小伙伴们最大的乐趣在于抓虫子,鸣的蝉、飞舞的蜻蜓、身着黄黑铠甲的竹节虫最是常见,也最容易抓 ,至于那像京剧里孙悟空一样扮相的天牛,则可遇而不可求了 。
我不大喜欢小伙伴们这一项残忍的游戏,却也乐意攀爬蝉鸣所自出的高树。爬树最要紧的是臂力 ,或牢牢抓住丫杈 、或紧紧箍住树干,双脚蹬住着力点,一耸身 ,便已跃上数尺。我手臂有力,爬树不落人后,常常攀到离地数米的核桃树、梨树丫杈上乘凉与远眺。真正的攀爬高手可以爬竹子 ,仿佛猴子一样灵巧,臂力与协调性好之外,还需要身体自重较轻,我甘拜下风 ,不敢尝试 。
园子的最里边,与山根相接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石窠 ,是人们在这里开山取石为建筑农舍的材料后留下的。一窠浅水,漫着一小片细沙滩,是我们摸鱼抓蟹的好去处。水里很少有鱼 ,我没有抓到过,信誓旦旦保证有鱼的小伙伴也没有抓到过,但螃蟹是常有 ,翻开石头,就能找到指甲盖大小的小螃蟹 。我抓到过一只拳头大的母蟹,在水盆里 ,翻开它肚腹上的盖子,跑出来几十只很小很小的蟹来……
我们在上坡上寻找小树衩来做弹弓,橡胶带在乡下不易得,谁要是能找到自行车轮的废旧内胎 ,做一副好的弹弓,他便像拥有戈茅的武士一样神气。其余的人只好回家央求各自的姐妹把她们扎头发的橡皮筋给我们用,但橡皮筋弹性差且易断 ,做出来的弹弓只好自己玩玩,在打麻雀比赛的重要关头简直不敢拿出来亮相。
也去半干半湿的田里取泥来制作车马和火炮,我们不懂得需要阴干的道理 ,把它们拿到太阳下面去晒,自然就开裂 。我们乐此不疲,偶有做得好不开裂的 ,便视若珍宝。有一天,不知是谁突发奇想,何不烧一烧呢?我们立即行动 ,把竹林里的竹叶拢起来烧我们的“陶器”,有没有成功,我不记得了,但那绝对是我们这群还没有发蒙得孩子最重大的一次的科学实验了。
“陶器 ”可能没有烧成功 ,但“烧包谷”却是可口的 。夏天正是包谷将熟的时候,将嫩苞谷摘下来,剥掉绿色的外壳 ,打整干净苞谷须子,直接入水锅煮十来分钟即可。黄澄澄的煮苞谷,吃起来香甜软糯 ,饱满弹牙,是不可多得的妙品。煮苞谷要好吃,摘取的时机很重要 ,苞谷太嫩味淡甚至无味,过老又干硬难咽 。
有经验的人,依据其顶上的“胡须”来判断 ,“胡须 ”变黑却未枯干时的苞谷最适宜用来煮。此外,从田间到厨房的距离越短越好,掰下的苞谷在半小时内煮来吃口感最佳,依农村人的标准来看 ,掰下来隔夜的苞谷简直不可吃。苞谷再老一点,则适宜用来烧,我们在竹林里 ,将稍老的包谷连壳放入没有明火的灰烬中煨,待到烧好时,剥壳即食 ,清甜之外,更添焦香,味美更胜煮苞谷 ,实乃消暑的好零食。
待到我能识文断字后,便以这些把戏为小儿科,喜欢将慈竹丛间的空地打扫干净 ,放一张竹床,独坐幽篁里,梦想当魏晋的名士,不过那是很后来的事情了 。
午后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我们只好回屋,聚在一起吹风扇,偶尔还可以喝一碗米茶饭。米茶饭制法颇简便 ,晨起,婆婆料当酷热,辄取自家所产籼米一小碗 ,下锅干炒至焦黄而不煳,以井水一锅熬煮,等到米粒中间开花即好。放凉到午后 ,舀出来一家人分喝,入口稍感焦苦,味不甚佳 ,但确有解暑之效,这样的做法颇合道理,籼米炒黄后再煮,可以减少胶质 ,加上其焦苦味,自然爽口止渴 。大概是吾乡本不产茶,更兼民生寒苦 ,炎夏无以解暑,遂变换稀饭的做法,从而创造出米茶饭这一剂冷饮来。
日头平西。夕阳照在对门的山头上 ,金光灿灿,在山坡柏树整片深绿色的映衬下,更加的耀眼 ,暑气一点也没有消歇 。爷爷从柴房里抽出几把干稻草来,在院坝的一角点燃,随即将刚刚从屋后园子里割来的茵陈丢在稻草上。顿时明火被压住 ,一阵阵白色的烟子冒起来,在堂前屋后弥漫开,空气中散发着清苦的气味,蚊子的嗡嗡声也更加明显了。乡下什么都好 ,傍晚的蚊子却着实让人难以忍受,所以得熏一熏 。
天黑下来,闷热的天气 ,一丝风儿也没有,实在不能进屋到到罩子(蚊帐)铺里去睡。爸爸将一个大大的晒垫铺在院子里,妈妈打一盆水 ,用毛巾蘸水把晒垫抹一遍。一家人便拿着自己的枕头,躺在这个大大的晒垫里躺着乘凉,我挨着爷爷婆婆 ,婆婆打着蒲扇,我望着天空一片一片的繁星,想数却数不清楚……
夜深了 ,露水湿了竹叶树叶,风吹过乡野,也凉了下来,大家才纷纷起身回屋去睡觉……
作者:雍鹏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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