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这一生都会因为念念不忘而孤独。”
看到这句话时 ,我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这样一个场景:
一艘渐行渐远的渡船,和一个在码头上拼命挥舞白色手帕,却始终说不出话的少女。
这 ,就是川端康成笔下的《伊豆的舞女》 。
这部带有自传色彩的短篇小说,是川端康成早期的作品。自1926年问世以来,火了将近一个世纪。
它曾先后六次被搬上银幕 ,特别是1974年山口百惠和山浦友和联袂演绎的同名电影,堪称经典 。
一个是多愁善感的孤独学生,一个是美丽清纯的天真舞女 ,山水间相遇,爱意随风起,情窦在伊豆初开。
一段结伴同行的旅程 ,一场朦胧纯洁的情感,字里行间的暧昧与苦涩充满了川端式的忧伤与含蓄。
年少的悸动与羞涩,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愫,眉眼间的暗流涌动 ,若有似无的悲伤,让无数读者为之动容 。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
然而 ,有些爱恋,却注定,只能藏在山风里。
因为 ,从相遇的刹那开始,离别也已经开始 。
01
看得见的纯真,看不见的伤痕
20岁的东京高中学生“我 ” ,在伊豆的旅行途中,偶遇一伙巡回演出的艺人。
其中,那个背着鼓梳着古朴发髻、眼神如秋水般清澈的舞女薰子 ,让我一见倾心。
出于想要结识的渴望,我冒雨急切地赶路,早已没心情欣赏沿途景致,一心只想追赶上她 。
终于在山顶的茶馆与避雨的她们相遇 ,我内心狂喜激动,却紧张慌乱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她看见从雨中跑进来呆立无措的我,立刻让出自己的坐垫 ,并翻过来推到我的身旁。
当她看见我慌张地从衣袖里掏出香烟,又马上把同行女子跟前的烟灰缸推到我的面前。
听到她们动身启程的声音,我早已坐立不安焦急万分 ,却没有站起来与她们同行的勇气 。
而后,一路小跑终于再次追上,明明是满心欢喜 ,可我却假装不在意,与她们擦肩而过。
她的哥哥荣吉主动与我搭话,解除了我的尴尬 ,也让我如释重负,如愿与她们结伴而行。
薰子真挚而羞涩,第一次同我说话,有点儿慌张还有点儿腼腆 ,轻言细语脸颊绯红 。
随行途中,听见我随口说了句“啊,真想喝水” ,薰子就立即回答说“我去找找看”。
山路间行走,对竹杖的渴望我也只是说说而已,薰子竟抢先为我挑选了一根最粗的竹子做手杖。
投宿在旅店 ,薰子从楼下为我端上茶来,她的手不停颤抖,茶碗差点掉落 ,而茶水已洒了一地 。
温泉边,薰子一丝不挂地从浴场跑出,向我挥舞手臂 ,那份毫不设防的天真让我感动。
雨夜,巡回艺人被召到宴席上演出,我独自呆坐在房间里,忐忑不安 ,心情异常紧张。
每次听到鼓声,我仿佛松了一口气;而鼓声停息,我就坐立难安 ,担心薰子被人轻薄 。
夜里与纸商下棋时,听见院子里响起薰子回来的鼓声,我便心神恍惚 ,再也无心恋战。
我读书给薰子听,她带着好奇与渴望凑得很近,表情十分认真 ,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棋盘前,她非常投入,那头乌黑秀发几乎触到我的胸口 ,那一低头的温柔,让我心驰神往 。
无疑,薰子是美丽的,澄澈的眸子 ,分明的双眼皮,单纯的笑容,和未经尘世浸染的心灵。
可在这美的背后 ,是巡回艺人吃别人剩下的饭菜,是被旅店老板娘告诫“请那种人吃饭不值得 ”,
是山顶茶馆老婆婆的轻蔑 ,是纸商的无视,是村庄入口处“乞丐与艺人禁止进村”的冰冷木牌。
世态炎凉,古今如此。
看透凉薄而不冷漠 ,才是真正的清醒 。
历人情冷暖,不改心底良善;经世间寒凉,仍能向阳而行。
守得住这份初心 ,终将会与温暖不期而遇。
02
挥动的不是告别,而是说不出的“我配不上”
与荣吉的聊天中,我得知看上去像十七八岁的薰子,实则只有十四岁 。
还是个孩子的女子 ,纯真善良,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稳重。
为了生计,小小年纪的她就跟着家人 ,背着沉重的鼓和鼓架,翻山越岭走街串巷卖艺。
她过早地就背负了生活的重担,不仅饱经颠沛流离之苦 ,还要忍受世人的歧视和冷眼 。
在天城山的山顶,我好奇地询问茶馆老婆婆,比我先行一步的艺人们晚上会在哪里投宿。
老婆婆用非常轻蔑的口吻说“那种人啊 ,谁知道会住哪儿呀,哪里有客人,他们就住哪。 ”
在她眼里 ,高中生的我贵为少爷理应受到尊敬,所以尽管腿脚不便,她还执意送我一程 。
而她对待艺人们表面上客气寒暄,背过身去就把她们看作是地位卑贱的玩物 ,恶意嘲讽。
当我和荣吉混熟后,他会在我的房间里玩一整天,我也会邀请薰子她们一起来喝茶玩乐。
可是 ,纯朴亲切的旅店老板娘总是带着鄙夷与蔑视,好心奉劝我不要为那种人浪费钱财 。
这个社会多么可怕,总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就连沿途村庄都要将艺人与乞丐排斥在外。
不可以进村,不可以通过村中的路,连村庄的路也不可以走 ,只能绕行走小道或者山路。
但,如果是和我一起走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村里的任何人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虽然我痛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但是也根本无力改变无情的现实 。
走在山间崎岖小路,薰子总是跟在我的身后,却始终与我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即使我回头与她说话 ,或者停下脚步等她,她也不会与我并行,而是刻意保持距离。
在山顶休息时 ,薰子跪在地上,弯下身子细心为我掸去身上的尘土,让我很不适应 。
下山途中发现泉水 ,女人们都站立在泉水周围,特意让我先饮用,我也不得不接受。
我原以为和艺人们同住一家旅馆 ,可当荣吉领我去另一家温泉旅馆时,让我感到意外。
离别前夜,我邀请薰子看电影 ,可阿妈却不同意,她深知社会阶层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
动身离开时,我看见薰子早早就蹲守在码头边,脸上还有昨夜的残妆 ,却一言不发。
直到船渐行渐远,她才开始拼命挥动手中白色的手帕,而我早已泪流满面。
她没有说一声“再见” 。这一别 ,便是天涯海角,再见无期。
然而,未说出口的不仅是遗憾 ,也是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和对命运的无能为力。
山峦间的暮霭挡不住阶层的偏见,青春里的悸动留不住短暂的相遇 。
最残忍的不是错过 ,而是从一开始就看见了结局,却还是动了心。
只是,两个世界的人 ,惊鸿一瞥之后,终归是要离开彼此的世界。
03
背负生活的苦,传递善良的暖
我本是带着一颗孤寂的心踏上旅程,想要通过观光赏景来释放心怀 ,寻找慰藉摆脱忧郁。
可自从遇到巡回艺人们,一股旅行的情趣油然而生,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期待和愉悦 。
这是一群以骨肉之情联结在一起的家族艺人 ,亲情的暖意消除了我独自旅行的凄凉和悲哀。
初次相遇,哥哥荣吉与我相谈甚欢,丝毫没有因为身份而卑微拘谨或刻意讨好。
当得知我要与他们结伴同行时 ,他显然很意外,但也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
在旅馆中,只要艺人们没有演出 ,荣吉都会陪伴我身边,为我排解孤独和寂寞。
我们无话不说,荣吉视我为知心朋友 ,向我袒露身世,这种信任让我感到很温暖。
分别时,荣吉还特意穿上正式的礼服为我送行,并以礼相赠 ,而我也以便帽回赠 。
四十岁的阿妈是荣吉的岳母,也是一行五人中的长辈,历尽沧桑早已看透世间冷暖。
出于对家人的保护 ,她担心我会看不起他们,所以刚开始对我的态度很冷淡。
当我们一起来到旅店前,她就急忙流露出跟我告别的神情 ,想要就此分道扬镳 。
当荣吉告诉她,我要与他们结伴时,她又谦卑地自嘲可以为同行的我排忧解闷。
短暂相处后 ,我对艺人们的平等尊重和真诚友善,彻底改变了阿妈对我的态度。
临别时,甚至还许下未来之约 ,再三叮嘱我,假期时一定要去她们的家乡游玩 。
其实,为了能够融入他们,我早就特意将学生帽收起来 ,买了一顶便帽戴上。
而且,我对他们既没有好奇,也没有轻视 ,完全忘记他们是巡回演出的艺人了。
反而是他们相互关爱彼此疼惜的亲情,让带有孤儿情结的我感受到了温暖和爱。
就连荣吉的宝宝在途中不幸夭折,他们也要通过做法事来表达对小生命的爱意 。
就像阿妈与薰子本没有血缘关系 ,但她也会坚定地保护着不谙世事的少女。
火锅店老板故意拍薰子的肩膀揩油,阿妈立刻板起面孔怒斥,保护薰子不受轻薄戏弄。
她时常叮嘱处于变声期的薰子要爱护嗓子 ,心疼她背负重鼓跋山涉水不曾抱怨的懂事 。
他们赞美我是好人,传递给我善意和爱,让我体会到被信任 、被关心、被尊重的温暖。
而我也逐渐改变了因孤僻而扭曲的性格 ,开始尝试去关心他人,尝试将爱传递出去。
俞敏洪曾说:
“我们在人生中遇到的事情,很多都是要流泪的,但在这个过程中 ,我们依然不能失去欢乐和自信 。”
尝遍人间疾苦,心里也要装着暖。阅尽世事薄凉,却依然乐观善良。
即使从未被生活厚待 ,也要在最卑微的角落,开出最绚烂的花 。
04
写在最后
人总是在最不经意的相遇里,遇见最纯粹的悸动。
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愫 ,成了心底最深的刻痕。
时代的羁绊,阶层的差距,注定了无疾而终的哀愁 。
那纯净如朝露的情感 ,被现实的礁石撞碎,美得转瞬即逝。
那穿过伊豆半岛的风是温柔的,但吹在脸上 ,却是生疼的。
仓央嘉措曾写道:
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都说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然而,有些相遇,注定只是为了告别。
如果从来都不曾相遇该多好 ,彼此也就不会成为对方难以割舍的记忆。
可命运从来不会问你愿不愿意,它只是让一个人从你的生命里走过,然后为你留下一缕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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