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走的那年，油菜花开得正盛。
她一辈子住在皖南那个小村子里 ，屋后就是一片田。每年三月 ，油菜花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黄得晃眼 。
小时候她常牵着我走在田埂上 ，指着花说：“你看 ，这是老天爷给穷人铺的金子 。”
后来我去了城里，很少回去。每次打电话 ，她都说：“油菜花又开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说，等忙完这阵就回去 。忙完这阵 ，再忙完那阵 。等到我真的回去 ，她已经躺在那里了。三月的风吹过屋后的田，油菜花还是那么黄 ，黄得让人心里发空 。
以下十首关于油菜花的诗词 ，这些诗里，有欢欣，有叹息 ，有穷人的指望 ，也有故人的身影 。
一、宋·黄公绍《望江南》
思晴好，日影漏些儿。
油菜花间蝴蝶舞 ，刺桐枝上鹁鸠啼 。
闲坐看春犁 。
黄公绍 ，宋末元初词人，南宋灭亡后隐居不仕。
这首小词写的是春日雨后初晴的场景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 ，油菜花田里蝴蝶飞来飞去 ，刺桐树上鹁鸠咕咕叫着 。他闲坐着，看田里有人开始春耕。
读起来很悠闲 ，对不对？但你想想黄公绍是什么人——他是南宋遗民 ，亲眼看着国家灭亡。他笔下的“闲坐 ”，不是真闲 ，是一个亡国之人无处可去 ，只能坐着看别人种地 。
油菜花年年开，种地的人年年换，只有他 ，还坐在那里 ，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事也做不了 。
二 、宋·杨万里《宿新市徐公店》
篱落疏疏一径深 ，树头花落未成阴。
儿童急走追黄蝶 ，飞入菜花无处寻 。
杨万里，南宋诗人 ，一生写了上万首诗 。
这首诗太有名了 ，几乎人人会背。但很少有人想过，那个追蝴蝶的孩子 ，后来怎么样了？那只飞进菜花里的黄蝶 ，最后找到了吗？
杨万里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 。他坐在旅馆门口 ，看一个孩子追蝴蝶 ，追着追着，蝴蝶不见了，孩子愣在原地 。他大概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也这样追过蝴蝶 ，也这样愣在田埂上，不知道往哪边走。
人老了 ，看什么都像从前 。那只找不到了的黄蝶 ，像极了这辈子丢掉的很多东西 。
三 、宋·范成大《晚春田园杂兴》
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
鸡飞过篱犬吠窦 ，知有行商来买茶 。
范成大 ，南宋诗人，晚年退居故乡石湖 。
这首诗写的是暮春时节的农家。蝴蝶成双成对飞进菜花丛里 ，白天越来越长 ，却没有客人来串门。忽然鸡飞狗叫，原来是收茶叶的商人来了 。
看起来很平静的田园生活 ，但你细品——“日长无客到田家 ” ，不是没人想来，是田家太穷，没什么好招待的 。鸡飞狗跳只是因为来了个商人 ，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油菜花开得再热闹 ，田家的日子还是冷清的 。那些金黄的花下面是黄土，黄土下面埋着的是穷人的一辈子 。
四、宋·项安世《自过汉水菜花弥望不绝土人以其子为油》
汉南汉北满平田 ，三月黄花也可怜。
惟有书生知此味 ，可无诗句到渠边 。
油灯夜读书千卷，虀臼晨供饮十年 。
今日相看总流落 ，洛阳樱笋正争先。
项安世 ，南宋诗人，孝宗淳熙年间进士 。
这首诗的题目很长 ，大意是：过了汉水 ，满眼都是油菜花，当地人用菜籽榨油 。他站在花田边上 ，想起自己半辈子读书 、赶考 、做官、被贬 ，一路流落。
“三月黄花也可怜”——三月的油菜花，开得那么热闹，却透着可怜 。为什么可怜？因为没人懂它 。牡丹有人捧 ，梅花有人赞 ，油菜花呢？老百姓指着它榨油活命，文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只有书生知道它的滋味——那些年 ，油灯下读书 ，就着咸菜度日，靠的就是这菜籽油。如今再看这满田黄花 ，就像看自己：开了一辈子 ，谁在乎呢？
五 、宋·方子静《春日田园杂兴》
东阜雨后土膏肥，夙驾鸟犍出短扉 。
秧水平畴蛙阁阁 ，菜花满稜蝶飞飞 。
比娄社酒叹独在 ，墙壁农书事已非。
独喜桑麻今正长，渊明归去最知岁 。
方子静 ，南宋诗人 ，生平不详，只留下这一首诗 。
雨后的泥土很肥，一大早赶着牛出门。田里秧苗青青 ，青蛙呱呱叫 ，菜花开满了田埂，蝴蝶飞来飞去 。村子里的社酒还在 ，但一起喝酒的人不在了 。墙上的农书还在 ，但照着做的人换了。
最后一句“渊明归去最知岁 ”——只有像陶渊明那样归隐田园的人，才真正懂得时节的变化 。
方子静大概也是个归隐的人 。他写下这首诗的时候 ，身边的老朋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油菜花还开着 ，但一起看花的人，少了一个又一个 。
六 、元·黄庚《田家》
流水小桥江路景 ，疏篱矮屋野人家 。
田园空阔无桃李 ，一段春光属菜花。
黄庚，元代诗人 ，生于宋末 ，长于元初，一生不仕。
这首诗写得极简单 。流水，小桥 ，篱笆 ，矮屋，野人家 。田园里没有桃树李树 ，春天的风光 ，全给了油菜花。
“一段春光属菜花 ”——这句话读起来美，但背后是酸 。桃李是富人家种的 ，菜花是穷人家种的 。没有桃李 ，只有菜花，这不是选择 ，是命。
黄庚一辈子没做官 ，靠教书为生 。他写菜花，就是在写自己：没人看 ，没人赏 ，但还是要开，开给那些跟自己一样穷的人看 。
七、明·王守仁《和董萝石菜花韵》
油菜花开满地金，鹁鸠声里又春深。
闾阎正苦饥民色 ，畎亩长怀老圃心 。
自有牡丹堪富贵 ，也从蜂蝶谩追寻 。
年年开落浑閒事，来赏何人共此襟？
王守仁 ，就是王阳明 ，明代大思想家。
这首诗是和朋友董萝石唱和的作品 。油菜花开得满地金黄，鹁鸠在叫 ，春天已经深了 。但老百姓脸上还是苦色 ，他站在田边，想起自己年轻时种地的日子。
“自有牡丹堪富贵”——牡丹生来就是给人看 、给人捧的。油菜花呢？它开得再灿烂 ，也只是跟着蜂蝶混 ，没人拿它当回事 。年年开，年年落 ，开落都无人问津 。他问了一句：谁来和我一起欣赏这片花？又有谁和我有一样的心境？
写这首诗的时候 ，王阳明正在贬谪中。他看到的不是风景，是民间的苦，是自己的苦 ，是那些开在田埂上却无人过问的命 。
八 、明·高濂《豆叶黄·菜花》
春满郊原水满堤 。阴阴麦长菜花肥。
丛丛蝴蝶斗香飞 。洒金泥 。
浪叠黄云望欲迷。
高濂 ，明代戏曲家、文学家，写过著名传奇《玉簪记》 。
这首小令写油菜花的美 。郊外春色满溢 ，水涨满了堤岸 ，麦苗青青，菜花开得肥硕。一丛一丛的蝴蝶在花间争飞 ，像是把金粉洒在泥土上 。花浪翻滚 ，像黄色的云，望过去让人目眩神迷 。
高濂是个懂得生活情趣的人 ，他笔下的菜花是美的 、热闹的 、让人欢喜的。但你仔细读 ，那“望欲迷 ”三个字，除了迷醉 ，是不是也有一丝迷惘？
花开得再好 ，也是要落的。热闹是蝴蝶的，是蜂的，是春天的 ，不是花的 ，更不是人的 。
九、清·陈衍《郊行见菜花》
一色菜花十里黄，好风斜日送微香 。
分明触起童时景 ，只有髭须换老苍。
陈衍 ，近代诗人、学者，同光体代表人物 。
这首诗写得很直白 。十里菜花 ，一片金黄 ，微风吹来淡淡香气。这景象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一样的菜花，一样的风 ，一样的香 。不一样的 ，是他自己 。小时候没有胡子，现在胡子都白了。
“只有髭须换老苍 ”——只有这一样变了 。可就是这一样 ，把什么都变了 。菜花还是那片菜花 ，看菜花的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陈衍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老了 。他站在菜花地里，看到的不是花，是自己的少年时光 。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像这十里黄花 ，好看，但够不着了。
十 、清·丘逢甲《忆上杭旧游·其五》
春田漠漠草萋萋 ，油菜花开烟叶齐。
鬼谷祠边春市散 ，淡云微雨过蓝溪 。
丘逢甲，清末诗人 、抗日保台志士 。台湾被割让给日本后 ，他内渡大陆 ，终生未能回去。
这首诗写的是他回忆在台湾上杭时的旧游 。春天的田野雾气蒙蒙，草长得很茂盛 ，油菜花开了 ，烟叶也长齐了 。鬼谷祠旁边的春市散了，淡淡的云 ，细细的雨 ，飘过蓝溪。
表面上是写景，写的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上杭在台湾，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在大陆 ，隔着海 ，隔着日本人，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身份 。油菜花开在哪里都好看 ，但在上杭看过的那一次 ，再也看不到了。
丘逢甲晚年一直想回台湾，到死都没能如愿 。他笔下的油菜花 ，是开在梦里的 。
十首诗词 ，十场油菜花开。
油菜花还是那个油菜花，看花的人 ，各有各的心事 。
开头那个故事里 ，外婆说油菜花是“老天爷给穷人铺的金子” 。后来我每次看到油菜花，都会想起她。花还是那么黄 ，只是牵着我走田埂的那个人 ，不在了。
你心里有没有一片油菜花田？ 开在某个地方，开着某个人，开在某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 。如果有一首诗词说中了你的心事 ，不妨在评论区留下它的名字 。让那片花田 ，有个人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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