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6年岁末,新丰鸿门。
楚军大营延绵数里 ,从戏水西岸一直铺到骊山脚下 。时值隆冬,冻土如铁,营中刁斗声顺着北风传出很远。项羽的中军大帐内 ,炭火正旺,却无人说话。
范增跪坐在项羽左侧,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枚玉玦 。玉玦通体温润 ,环形有一个缺口,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裂痕。
“亚父,刘邦真的敢来? ”项羽忽然问。
范增的手停住:“他若不来,便是心中有鬼 。他若来 ,更不可让他活着回去。”
项羽没有接话,只是用火钳拨了拨炭。火星腾起,又落下。
这是刘邦入关后的第十几天 。一个月前 ,项羽在巨鹿大破秦军主力,破釜沉舟,九战九捷。诸侯将入辕门时 ,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如今他率四十万诸侯军西进,直逼咸阳 。
刘邦却走武关 ,绕开函谷关,先一步进了咸阳。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 ,在轵道旁向刘邦投降。刘邦封存秦宫府库,还军霸上,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 。
消息传到项羽军中,项羽勃然大怒。他血战巨鹿 ,击败王离 、章邯,咸阳却让刘邦轻取。更让他疑心的是,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送信:沛公欲王关中 ,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 。
范增也进言:“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今入关 ,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 ,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 。急击勿失!”
项羽当时下令:“旦日飨士卒 ,为击破沛公军! ”然而这一夜,项伯私下赶到霸上,去见张良。张良把消息透露给刘邦。刘邦大惊之后,与项伯约为婚姻 ,请他在项羽面前说情。
项伯回来对项羽说:“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 。不如因善遇之。”项羽答应了。
范增不信这些话 。他说 ,刘邦入关后封府库、还军霸上,就是收买人心。他派兵扼守函谷关,堵住诸侯军西进之路;他废除秦法 ,只约三章,关中之民唯恐刘邦不王;连左司马曹无伤都来告密,说明内部早有裂缝。
“今日不取 ,后必为患 。”范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项羽望着大帐外的夜色,良久才说:“明日 ,看他如何说。 ”
天蒙蒙亮,斥候来报:“沛公带百余骑,已到鸿门 。”
项羽披上犀甲,大帐外两列执戟卫士肃立。范增跟在身后 ,玉玦在袖中若隐若现。远处尘土扬起,刘邦带着张良和几员将领下马 。刘邦没有着甲,只穿一身暗红色深衣 ,外罩黑色氅衣,在寒风中显得单薄。
“将军在上,沛公刘邦拜见。”刘邦远远拱手 ,腰弯得比军礼更低。
项羽高坐帐中,只点了点头:“沛公,别来无恙 。”
刘邦趋步上前 ,未等项羽发问,先开口:“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 ,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 ”
他说得诚恳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 。
项羽的眉头松动了一分。他说:“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 。”
这句话一出口 ,范增脸色骤变。项羽一句话便把线人卖了。
范增不等刘邦再开口,突然从左侧起身,举起腰间玉玦 ,朝项羽直视,将玦的缺口对着项羽,手臂稳稳停在空中 。
这是第一次。帐中所有目光都聚在那块玉玦上。
项羽看见了 。他正端起酒爵 ,手指在爵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把空爵放回案上 ,目光从范增脸上移开,转向刘邦:“沛公请坐。”
刘邦躬身谢过,坐在北向的席上。张良西向侍立。项羽和项伯东向坐,范增南向坐 。坐次本身说明一切:项羽把自己当主人 ,刘邦是客,地位甚至低于范增。
范增举玦的手慢慢放下,玉玦贴回腰间。他知道 ,项羽不是没看见,是不想看见 。
酒过三巡。
大帐里酒气与炭火气混在一起。项羽已有几分醉意,却仍端坐如松 。刘邦一口酒未沾 ,只在每次项羽举爵时,举杯浅抿一口,杯沿始终不离开视线。
范增第二次举起玉玦。这一次 ,他站起身,从项羽身侧走到他面前,把玦托在掌心 ,递到项羽眼前 。玦的缺口正对着刘邦。玉质在炭火映照下泛出青白色的冷光。
项羽仍不说话 。他转头与项伯低声说了句什么,项伯哈哈大笑,举起酒爵:“沛公,老夫敬你。 ”
刘邦连忙回敬。袖子滑下 ,手腕上有一道鞭痕,那是入关时在战阵中留下的。范增看得分明:这样一个人,能屈能伸 ,比十座函谷关更危险 。
项羽的沉默让范增心头发凉。他收回玉玦,退回席上,朝身后的项庄使了个眼色。
项庄是项羽的堂弟 ,年轻气盛 。他按范增之前的吩咐,绕至帐中央,抱剑向项羽行礼:“君王与沛公饮 ,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
项羽点头:“诺。”
项庄拔剑出鞘 。剑身映着烛火,如同一道银蛇。他起手便是楚剑杀招 ,剑锋先向刘邦头顶虚划一圈,随后直刺面门。
剑势来得太快 。刘邦下意识往后仰。张良的酒杯“啪 ”地掉在地上。
项伯的动作更快 。他抓起长剑,大步踏入席间,挡在刘邦身前:“一人舞不欢 ,老夫与你对舞。”
项庄的剑被项伯架开。两人在帐中交手,看似祝酒助兴,实则生死攻防。项庄几次挺剑指向刘邦 ,项伯便用身体遮住 。刘邦坐在席上,脸色发白,却仍强迫自己端坐不动。
张良趁机退出帐外。他找到樊哙 。
“里面如何?”樊哙问。
张良喘着气:“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 ,其意常在沛公也 。 ”
樊哙脸色铁青:“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
他不等张良回答,左手握盾 ,右手持剑,大步向中军帐闯去。帐前执戟卫士横戟拦阻 。樊哙侧身用盾牌一撞,卫士连人带戟跌出数步。他挑开帷帐 ,直入帐中。
樊哙披帷西向而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像一尊怒目金刚 。他瞪视项羽 ,眼眶几乎要渗出血来。
项羽的手不自觉按在剑柄上,上身挺直:“客何为者?”
张良跟入:“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 ”
项羽目光在樊哙身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壮士!赐之卮酒。”
侍者端上一斗酒 。樊哙拜谢 ,起身,仰头一饮而尽。
项羽又说:“赐之彘肩。”侍者递上一只生猪肩 。樊哙把盾牌反扣在地上,将猪肩放在盾上 ,拔出剑,一块一块切下,生肉入口 ,咀嚼声很响。
项羽看得兴起,问:“壮士,能复饮乎?”
樊哙放下剑 ,声音洪亮:“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 ,天下皆叛之。 ”
他顿了顿,继续说:“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 。’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秋毫无所犯 ,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
樊哙越说越急 ,声震帐顶:“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 ,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
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迸裂 。项羽没有发怒 ,只低头把玩着酒爵,半天说了一句:“坐。 ”
樊哙也不客气,挨着张良坐下。刘邦却在此时悄悄起身 。
“沛公欲何往?”项羽问。
刘邦的脊背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臣……如厕 ,片刻即回。”
项羽点头,未加阻拦。范增第三次举起玉玦 。这一次,他没有出声 ,只是将玉玦高高举过头顶,缺口对准项羽,又缓缓滑向刘邦的方向 ,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只让那缺口停在半空。
项羽仍然没有看。
刘邦退后两步,转身出帐 。樊哙、张良跟出。
帐外夜风如刀。
刘邦一出来 ,脚步立刻加快,再没有半点“如厕 ”的样子 。他边走边回头压低声音:“如今便走,不辞而别 ,如何?”
樊哙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
张良拦住要跟去的刘邦:“沛公且慢。公来时带了什么? ”
刘邦一愣:“白璧一双 ,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 。事急,未曾献上。”
张良接过:“公可骑快马 ,从骊山下,道芷阳间行,不过二十里 ,抄小路回霸上。我留在此,替公献礼 。”
刘邦与樊哙 、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骑上马,其余随从步行。骊山在夜色中只露出黑黢黢的轮廓。刘邦回头望了一眼鸿门大营 ,灯火如豆。他猛地一鞭打在马臀上,五骑向东南疾驰而去 。
张良在帐外站了很久。他估摸刘邦已经走出二十里,才转身入帐。
项羽正派人出来找:“沛公久去未归 ,何也? ”
张良趋前,双手奉上白璧一双,跪拜说:“沛公不胜酒力,不能面辞 。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 ,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
项羽接过白璧,看了一眼 ,放在坐席旁边。范增接过玉斗,却高高举起,猛地砸向地面 。
玉斗应声而碎。碎玉溅在炭火边 ,映出最后一点冷光。
范增脸色铁青,声音嘶哑:“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吾属今为之虏矣!”
项羽的脸色也沉下来 ,但终究没有说话。他望着帐外,刘邦离去的方向,夜色茫茫。
刘邦一行五人 ,借着微弱的星光,沿骊山小路疾行 。寒风吹透了单薄的衣裳,刀割一样。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急促地敲击冻土。他们弃了大道 ,改走小路,唯恐项羽醒悟派兵追击。二十里路,像一整天那么长 。
到了霸上军营 ,天已微亮。刘邦下马时,双腿发软,险些跪在地上。他做的第一件事 ,是让人立刻押来左司马曹无伤 。
曹无伤被押到营门外时,还在喊:“沛公,末将冤枉!”
刘邦拔剑 ,手起剑落。血溅在营门冻土上,很快结成红冰。
“此背主之贼,留之何用! ”刘邦扔掉剑 ,转身入帐 。
鸿门大营里,项羽仍坐在帅案后。那一双白璧还在案边,无人触碰。范增已经退下,玉斗的碎片被侍者一点点扫走 。
项羽忽然问项伯:“沛公走了?”
项伯说:“恐已到霸上。”
项羽沉默良久 ,低声说:“他若真有天命,我做这些,又算什么? ”
这句话没有人回答。帐外的火把在晨风中摇晃 ,将项羽的影子投在帐幕上,忽长忽短 。
刘邦回到霸上后,立即整顿军务。他封锁消息 ,只说是夜巡而归。几日后,项羽率诸侯军进入咸阳,杀秦王子婴 ,烧秦宫室,大火三月不灭。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封地在巴 、蜀、汉中 ,都南郑 。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都彭城。
范增没有看错。刘邦入汉中后,烧绝栈道,麻痹项羽 ,而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还定三秦 。项羽身边 ,范增的计策越来越不被采纳。汉三年,陈平行反间计,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 ,稍夺其权。范增愤而告老还乡,未到彭城,背疽发作而死 。
公元前202年 ,垓下之战,项羽兵败,自刎乌江。刘邦建立汉朝 ,是为汉高祖。
鸿门宴上的三次举玦,项羽都看见了 。他不是不懂,是不愿。那个缺口,像一道选择题:杀刘邦 ,还是不杀。项羽选择了不杀 。这一选,就选掉了西楚霸王的江山。
历史没有如果。但鸿门宴上那块玉玦的缺口,永远悬在两千二百多年前的那个冬日 ,提醒后人:有些机会,错过了,便是一生。
参考资料:本文主要依据《史记·项羽本纪》《史记·高祖本纪》《史记·留侯世家》等记载鸿门宴相关事迹整理而成 ,关键情节如范增举玦、项庄舞剑、樊哙闯帐 、刘邦间行脱身等均取自《史记》原文,并作通俗化叙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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