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蝉 ，和秋天的蝉 ，叫声不一样。
夏天的蝉叫得欢，没心没肺，恨不得把整个白天喊破 。
秋天的蝉叫得慌 ，一声一声 ，像是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
小时候听不出这个差别。等听出差别的那一天，人已经到了一个不太愿意提岁数的年纪。
蝉这种东西 ，生来就是跟时间过不去的 。
在土里埋几年 ，爬出来，脱一层壳 ，叫一个夏天 ，然后就没了 。
古人看得仔细，说它喝露水 ，栖高枝 ，不沾烟火，是干干净净的东西。
于是写蝉的诗 ，其实没几首真在写蝉 。
写的都是人 。写的都是年月。
先看一位老先生 。虞世南 ，初唐的老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挂过像的 。唐太宗夸他德行、忠直 、博学 、文词、书翰，五样都拔尖 ，称得上"五绝"。
垂緌饮清露 ，流响出疏桐 。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
蝉低下头喝清露 ，叫声从梧桐树梢传出去。声音传得远 ，是因为站得高，不是因为借了秋风 。
一个功成名就、见过世面的老人 ，看蝉也是这个看法 。干干净净 ，不假外物。
这人是历过陈 、隋 、唐三朝的，见过王朝起落 ，见过刀兵血火 ，到老来还能把日子过成一杯清露的样子，不容易。
唐太宗说 ，世南一个人 ，有出世之才 。这话放在他八十年的岁数上，分量是够的 。
这是蝉诗里少见的一抹亮色。后人评它，说这是"清华人语" 。唐人写蝉写得好的 ，就数三家 ，虞世南、骆宾王 、李商隐，后人合称咏蝉三绝 。三家里头 ，只有他这一家 ，写蝉写出了亮堂堂的底气。
可蝉诗里，更多的不是这种亮色 。
骆宾王写蝉的时候 ，人在牢里 。仪凤三年 ，他刚升了侍御史，上疏论事得罪了当权者 ，被诬以贪赃 ，下了大狱。牢墙外头有几棵老槐树，秋天一到 ，蝉声贴着墙根往牢里钻 。
西陆蝉声唱 ，南冠客思侵 。
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
西陆是秋天 ，南冠是囚徒 。蝉翅还是乌黑的 ，人的头发已经白了。蝉想飞，露水太重；蝉想喊 ，风声太大。
刚过而立之年的人 ，头发白成这样，是急的 ，也是冤的 。
诗的末尾 ，他问了一句：无人相信高洁，又有谁来替他表白这颗心 。没有回答 ，只有蝉声。
后来骆宾王跟着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 ，一篇檄文，把长安城里的人吓了一跳 。
传说檄文传到宫里 ，武则天让人念给她听 ，念到一半，她问：这是谁写的 。左右答是骆宾王。她叹了口气说，这样的人才 ，宰相却没能留住 ，是朝廷的过失 。
兵败之后，人就没影了 。有人说他死在乱军里 ，有人说他剃了头发当了和尚 ，走遍名山大川。哪个是真，说不清了 。
只留下这首牢里的蝉诗 。后人评它 ，说这是"患难人语"。
同样是听蝉 ，司空曙听出的是另一个意思 。
司空曙是"大历十才子"之一，为人耿介 ，不肯巴结权贵 ，结果被贬到长林县当县丞 。
这个人命里穷，穷到什么地步呢 ，史书里说他家里穷得连一担米都存不下。有一回病重 ，实在养不起身边的爱妾，只好把人也遣散了。穷到这份上，人还是不肯低头去攀附谁 。
就是这样一个硬骨头 ，某一日早晨 ，蝉忽然叫了 。
今朝蝉忽鸣，迁客若为情。
便觉一年老 ，能令万感生 。
微风方满树 ，落日稍沉城 。
为问同怀者，凄凉听几声。
被贬的人听见头一声蝉鸣 ，心里咯噔一下：又过了一年 。这声蝉叫 ，把一年的时光就那样叫过去了 。
这首诗在《全唐诗》里，署名有点争议 ，一作司空曙 ，一作耿湋。两个人都是大历年间的诗人，都写得这样清瘦的句子 。到底出自谁手 ，后人争了几百年 ，没争出定论 。
但"便觉一年老"这五个字，是谁写的，已经不重要了。听见蝉声就觉得自己老了一岁的人 ，古往今来 ，都是同一个 。
到了晚唐，蝉声里又添了一层愁 。
许浑这个人 ，一辈子写诗多 ，后人说"许浑千首诗，杜甫一生愁" ，拿他跟杜甫相提并论。他生在晚唐 ，朝里党争不断，边关烽火一年比一年近 ，写诗的人心里都压着事。
他还有个外号 ，叫"许浑千首湿"，因为他写诗离不开水 ，雨啊 ，潮啊，江啊，写个没完 。水是流动的东西 ，留不住的 ，他偏要写，像是要把留不住的都写进诗里 。
他写蝉 ，写的是傍晚：
噪柳鸣槐晚未休 ，不知何事爱悲秋。
朱门大有长吟处，刚傍愁人又送愁 。
蝉在柳树上 、槐树上 ，叫到傍晚还不停 。它到底图什么 ，为什么这么爱悲秋。富人家的深宅大院，有的是可以长吟的地方 ，它不去 ，偏要凑到发愁的人耳边，一声一声送愁 。
蝉不挑人 ，专挑愁人 。这话说出来 ，满纸都是苦笑。
白居易也写过蝉，一写写了几十首 。这首《早蝉》，写在他人生里的一段低谷 。
元和十年 ，白居易被贬到江州当司马。浔阳江头 ，黄芦苦竹，就是后来写《琵琶行》的地方 。贬谪的头几年 ，六月里 ，江边的蝉叫了 。
六月初七日，江头蝉始鸣。
石楠深叶里 ，薄暮两三声。
一催衰鬓色 ，再动故园情 。
西风殊未起，秋思先秋生 。
忆昔在东掖 ，宫槐花下听。
今朝无限思 ，云树绕湓城 。
西风还没起，秋思先来了 。他想起从前在宫里当值 ，宫里的槐花树下也听过蝉。同一个夏天 ，两种蝉声，中间隔着的，是半条命 。
蝉叫一声 ，鬓角白一分 。故乡的园子 ，回不去了。
这就是白居易式的写法，不绕弯子 ，直直地把痛处戳给人看 。
末一首 ，是张乔的《蝉》 。张乔是晚唐"咸通十哲"之一，黄巢起兵那阵子 ，天下大乱 ，他躲进九华山，再没出来。
九华山在江南 ，山高云深 ，他在山里住了很多年，读书 ，写诗 ，看云 。乱世里的一处清净地，躲进去了，就再没想过出来 。
先秋蝉一悲 ，长是客行时。
曾感去年者 ，又鸣何处枝。
细听残韵在，回望旧声迟 。
断续谁家树 ，凉风送别离 。
去年听见的那只蝉 ，今年又不知道在哪根枝上叫。蝉不知道自己明年还来不来 。人也一样 。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可蝉声还是年年准时。躲得开乱世 ，躲不开秋天 ，也躲不开一年又一年 。
六首蝉诗读完，会发现一个共同的地方：蝉其实没什么变化 ，年年一样地叫 ，变的都是听蝉的人 。
清代施补华在《岘佣说诗》里，把唐人咏蝉的名篇放在一起比过：虞世南那首 ，是得意的人写的；骆宾王那首 ，是遭难的人写的；李商隐写"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是满腹牢骚的人写的。同一只蝉 ，三个人写出三种人生 。
蝉在土里埋几年 ，出来只活一个秋天 。
人其实也差不多。一辈子听起来很长，其实也就是几声蝉鸣的工夫 。
只是蝉不知道自己在老去 ，人知道 。
知道 ，所以无奈。
秋天过去了，蝉声就停了。明年这个时候 ，蝉还会来 ，还是会叫得满世界都是 。
只是那时候听蝉的人，已经不是今年的这一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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