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香》
作者:月落
简介:
翻开本书,看没有亲军 、没有幕僚、没有大臣拥护的“三无太子”与他擅长制香的假通房丫头真太子妃的甜宠夺嫡之路 。
父亲不知所踪 ,母亲杳无音讯,宋袖将自己卖作丫鬟送妹妹回乡,可她再也没有妹妹的消息。
三年后 ,宋袖终于凑够了钱为自己赎身,她决心要找回家人。
收拾了包袱,整理了行囊,她整装待发 ,无良主家不放人就算了,居然还污蔑她偷窃欲打死了事!
千钧一发之际,传闻中的“三无太子 ”要收她当通房丫头?
那……也行吧 。
提着棍子 ,她就进了东宫。
但不是说好做通房丫头吗?咋就成了太子妃呢?
——“你喜欢她,收她进宫也便罢了,又何必非要是太子妃?’
——“因为想给她最好的。”
从通房丫头 ,到奉仪娘娘,再到太子妃,她确信 ,太子萧煌,就是她的良人。
精彩节选:
一根木棍从天而降,捶在宋袖肚子上 。
伴随着猛烈的剧痛 ,响起容婆婆尖利的责骂。
“小浪蹄子昨晚睡男人了?怎么还不起来?告诉你们!今日太子殿下要来府上,谁要是不小心触了霉头,就都别想好过!”
宋袖捂着肚子翻出榻外,躲过第二次捶击 ,顺势抓住容婆婆的手臂。
原本要打向其他丫头的棍子,就这么停在半空 。
“婆婆莫气, ”宋袖劝道 ,“昨晚奴婢们伺候小姐选衣服改衣服,寅时才回。这会儿刚合上眼,睡了不足一个时辰。”
“就是小姐让你们起床!”容婆婆依旧怒不可遏 ,“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就应该通宵不睡才是正经!你们这个月的月银扣掉一半!”
府上的确出了大事 。
一年前,北境开战 ,太子萧煌领兵北上。
战争打了半年,传来太子凶讯。
说是摔下山崖,下身残废 ,无法行走 。
朝野震惊,然而最震惊的,便是这户部尚书府。
本府的大小姐李圆,是太子的未婚妻。
听说太子重伤 ,李圆先是哭了几日 。
哭太子将要被废,哭自己时运不济,最后说绝不嫁给瘫子 ,催促老尚书把婚事退掉。
老尚书拒绝李圆,说帝后正在伤心,不是退婚的时候。
李圆于是想了个办法。
她接近太子的弟弟四皇子 ,没多久,就传出和四皇子情深意笃的流言 。四皇子去求皇后把李圆嫁给自己,皇后原本已经要准了 ,结果这时,太子回来了。
先前说他下身瘫痪,可他却策马进城 ,雄姿英发。
朝野振奋、百姓欢呼,尚书府却苦不堪言 。
李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思来想去,还是嫁给太子更有前途。
可太子已听说了李圆同四皇子的事 ,回京数日,拒见李圆。
今日尚书府宴请太子,李圆希望自己能像以前那样出现 。
光彩照人 ,赢回太子的心。
宋袖进屋时,李圆正在梳妆,面色不好。原来是太子不肯见 。
前院一次次传来太子的消息。太子到了 ,太子正与老尚书谈朝事。
老尚书主动提起李圆,说李圆正在后院抚琴,试弹新曲谱 。老爷邀请殿下品鉴曲谱 ,太子似没有听到。太子喜爱音律,听到有曲谱,都不愿意见。
宋袖给李圆簪花 ,突然间李圆猛然起身,抄起铜镜砸在宋袖头上。
“你插的是什么东西? ”
李圆表情扭曲,大骂道:“让你簪花,你怎么簪出了残花败柳的鬼样子?”
疼痛从头顶传来 ,鲜血很热,顺着宋袖的脸流淌下来 。
宋袖下意识跪倒,耳边嗡嗡直响 ,知道李圆是在发泄愤怒。
“奴婢错了。”她疼得舌头打颤,忍耐着道歉 。
李圆骂道:“父亲说你要离开尚书府了?你想都别想! ”
宋袖的确要离开尚书府了。
三年前,宋袖在长街以四两银子的价格 ,把自己卖给尚书府为奴。
按照约定,她若能挣足四十两银子,便能赎身 。这些年她省吃俭用积攒月钱 ,用月钱买香料,再调制香饼卖,总算攒够了赎身钱。
老爷夫人已经同意 ,宋袖把钱交上去,便可以走了。
她要去找回因为战争失散的亲人 。她要用积攒的银子,给他们租个小院子。种几畦果蔬,养几只鸡鸭 ,炊烟袅袅中一家团圆。
因为这些,宋袖才能忍受毒打,捱着日子 。
可现在李圆说 ,不能了?
宋袖顾不得头上的疼痛,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不能出去了?为什么?”
容婆婆上前,把一个蓝色的布包扔在地上。
“你敢偷尚书府的钱?”她歪着嘴骂 ,“若不是老奴发现,你就这么跑了? ”
宋袖一眼认出,那是她自己的包袱。
“没有一分钱是偷的!”
她大声辩解:“这都是我做香饼挣的钱 ,每一块香饼挣了多少,卖给谁,都有记录 ,都可以查。”
她跪行几步打开布包,拿出里面的账册,双手呈上 。
李圆接过账册,看都不看一眼 ,丢给容婆婆。
“烧掉! ”她的脸上带着身居高位者肆意玩弄别人的快感,“至于你,偷盗钱财 ,背主忘恩,卖进妓院!或者——”她盯着宋袖的脸道:“去给我那六十岁的祖父做通房丫头吧!”
李圆早就受不了宋袖这张长得越来越漂亮的脸。
这座府邸,不能有人比自己还要好看 。
宋袖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她起身抢夺账册,突然听到院门外有人通报:“太子殿下到。 ”
太子来了!
李圆脸色骤变,命令道:“把她绑起来 ,莫坏了我的好事!”
从宋袖身边经过时,她不忘了踢宋袖一脚。
这一脚踢在脸上,宋袖的脸上顿时出现一片鞋尖形状的紫红色 。
门关上 ,李圆弱柳扶风乖巧懂事地走出去,娇滴滴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宋袖跪在地上,她头疼欲裂 、绝望悲愤。容婆婆找来绳子要捆她了,她却呆呆地听着李圆在外面说话 。
“太子哥哥也注意到我头上的簪花了吗?丫头手脚粗笨 ,我自己簪的。”
“小姐真是心善, ”太子的声音像是珠玉敲击水面,慢悠悠道 ,“这么笨的丫头,也留在身边吗?”
李圆柔声笑起来,道:“相遇是缘分 ,就该不离不弃才好。前些日子那丫头的爹娘患病,我还拿了不少银子给他们医治 。”
宋袖难以置信,一个人怎么能撒谎到这种程度?
不离不弃?李圆背弃过太子 ,装什么善良坚贞?
爹娘患病?她可没有爹娘在身边。
可太子片刻不语,显然听进心里,再说话时 ,声音已柔和不少。
“本宫见琴在这里,曲谱也在吗? ”
“曲谱……”李圆转头看了一眼闺房,道,“我去给太子哥哥拿。”
闺房的门再次打开 。
宋袖被容婆婆拉进屏风后 ,一动不能动。
她知道李圆会带着曲谱出去,她会得到太子的心,可自己 ,被抢走银子,污蔑偷盗,卖入妓院 ,或者要做通房丫头,永世不得翻身了。
容婆婆恶狠狠地瞪着她,用眼神警告她不能放肆 。
可她已经忍了很久 ,也努力了很久。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该日日夜夜为奴为婢,这些人就可以肆意妄为 ,蹂躏她、欺压她、给她一点点银子,让她当牛做马?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里,正是夏季一天中最舒服的清晨。
太子萧煌站在石榴树下,一面听老尚书讲着他的孙女如何娴雅温柔、善解人意 ,四皇子如何死缠烂打,污蔑名声,一面闻着院中若有若无的香气 。
这香气不似一般闺阁女子那般 ,甜腻温柔。
这是山岭间的香味,清淡中有一种微风掠过枝叶的舒展自由。
李圆竟然用这样的香吗?
要不要向她讨要一盒?为了这香,他不在乎同她多纠缠几日 。
可这个时候 ,突然听到“轰 ”的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倒了。然后李圆尖叫一声跑出来,她那美丽的衣裙上 ,遍布血迹。
李圆身后,追着一个丫头 。丫头手持木棒,头破血流脸颊红肿。
“太子哥哥救我!”李圆惊慌失措扑进萧煌怀里 ,萧煌身后的护卫立刻拔刀,喝道:“大胆!”
“怎么回事? ”萧煌向丫头看去,神色平静。
“她要杀我!”李圆哭道,“一早我发现她偷了府里的钱 ,说是没收银子,不与她计较,她却恩将仇报 ,要杀了我!”
“这丫头怎么如此歹毒? ”老尚书怒不可遏,“先拖出去,随后家法伺候!”
宋袖站在廊下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后的无畏。
“我要杀你?”她质问道,“可你身上沾的 ,是我的血 。”
“我偷钱? ”她上前一步,“可我的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你要烧了账本!要把我卖去妓院!要让我给你祖父做通房丫头!”
她抬头看天 ,又盯着萧煌。
“太子殿下,奴婢想问一问,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您的未婚妻,便可以不把人当人 ,随便欺负人吗?”
萧煌抬起清俊的脸,狭长的眼眸里,浓墨般的瞳孔如同被什么东西照亮。
怎么?
问到他了?
他可不想要这个未婚妻 。事实上 ,他正缺少一个退婚的理由。
而这个丫头……风拂过她的衣袖,她的身上不只有血腥气,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熏香。
只是——怎么一个丫头也敢站在他面前 ,对他怒目而视大喊大叫了?
不等萧煌开口,四面便响起乱糟糟的声音 。
“什么东西,也敢质问太子殿下? ”
“拉下去 ,别污了殿下的眼睛!”
尚书府的下人一拥而上,把宋袖死死按住,同时夺走她手里的木棒 ,就要把她拖下去。
“太子哥哥……救我,救我。”李圆双手抱紧萧煌结实的腰部,整个人贴在他身上,襦裙太低 ,白花花的胸部挤压着萧煌的身体,有一种奇怪的触感 。
美人在怀,萧煌却不为所动 ,沉声问:“你果真打了她吗? ”
“没有……”李圆梨花带雨地哭着,“我对她情同姐妹。”
“那么—— ”萧煌的声音突然高了些,慢悠悠问道 ,“你那姐妹脸上的鞋印,是谁的呢?”
院内陡然安静,众人齐齐向宋袖看去。
宋袖仰着脸 ,神色倔强不屈 。而她肿胀的脸上,的确有个半圆形的伤痕。
看形状,像是一脚踢在脸上。
“来人 ,”萧煌斜睨护卫一眼,“脱了李小姐的鞋子,去比对一下。 ”
李圆惊恐地叫了一声,像缠着树的藤蔓被风吹落 ,歪倒在地上 。
老尚书吓了一跳,连忙挡住护卫,帮孙女求情。
“丫头那脸 ,或许是被别人踢的呢。容婆婆?”他大喊一声,瑟缩在门口的容婆婆吓得跪倒:“回禀主子,是老奴教训丫头 ,力度重了!”
“头也是你砸的?”萧煌问 。
容婆婆偷看李圆,见她表情凶狠瞪着自己,只好全揽上:“是奴婢砸的。 ”
萧煌神色凝重 ,抬脚越过李圆,走进闺房。
李圆战战兢兢爬起来,拽住老尚书的衣袖求助 。
老尚书气得剜了她一眼 ,一面跟随太子走了几步,一面劝道:“本府管教不严,让太子殿下费心了。殿下您身份尊贵,犯不着……”
话音未落 ,便见萧煌捡起了一面沾血的铜镜。
“是用这个砸的吗?”他转过头,询问李圆 。
“是……是这个。 ”李圆六神无主道。
“这倒是奇怪,”萧煌阴恻恻地笑 ,“她一个奴仆,也敢用小姐珍贵的妆镜打人?打人的是不是你?”
“不,不是 。 ”李圆话音刚落 ,便听萧煌陡然拔高声音道:“说谎者死,是不是你?”
这声音冷厉如同审讯罪犯,李圆尚未有所反应 ,萧煌突然高高举起铜镜,猛然向李圆脸部挥来。
“是不是你?”这一声暴喝犹如雷击。
李圆惊怔在原地,三魂七魄跑了一半 ,只觉得飓风扑面,整个人如同傻了般忘记躲闪。
下意识地,她魂飞魄散求饶道:“是我 。 ”
“殿下!”老尚书抬手去挡,铜镜已停在李圆脸边。
距离她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只剩下半寸。
有点可惜 ,但凡事要适可而止 。
“是你啊。”萧煌从刚才疯了般的状态,恢复成淡漠的样子,颔首道 ,“那便是你的不对了。 ”
李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偷了家里的银子,不该被罚吗?我只是下手重了些,我是主 ,她是奴,打她几下怎么了?”
莫说是打她几下,当朝奴婢卑贱 ,即便是打死偷偷埋了,又奈我何?
“奴婢没有偷银子!”宋袖挣脱束缚,走到屋门口 ,“账册还在,太子殿下可以比对账册,为奴婢主持公道 。 ”
萧煌觉得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目。
宋袖站在光芒中,飘散的发丝裹着一层金光 ,挺拔的身体逆光出一道剪影,犹如寺庙里手拿木棒的阎罗——她竟然又把木棒抢回来了。
不怎么好看,却引人注意 。
主持公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李圆其人 ,虽然愚蠢,实在完美。样貌好,家世好 。与她成婚 ,是萧煌的最佳选择。毕竟他虽为太子,却一无亲兵,二无附庸 ,力量微弱 、不堪一击。但李圆在他摔下悬崖的时候,果断背叛舍弃了他。而萧煌最恨背叛 。如今有了虐打奴仆的把柄,退婚已轻而易举 ,没必要再为什么人主持公道。
“你自己的事,自己办吧,”萧煌丢掉铜镜,漫不经心道 ,“老尚书心地善良,不会让你做通房丫头的。”
宋袖心凉了一半 。
只要萧煌离开,她一定会被李圆打死。
所以无论她做什么 ,一定要赶在萧煌离开前。
想到这里,宋袖不顾什么主仆尊卑,跑进屋找到屏风后的蓝包袱 ,取出账册,把剩下的碎银子塞进老尚书怀里 。
“尚书大人,这是奴婢的赎身钱。当初说好的 ,等奴婢有了四十两银子,便可以赎身。您一定会说话算数的,对吗? ”
老尚书颤抖着胡须喘气 ,尚未从之前的紧张中抽离 。此时顿时警醒,明白这是机会,是他为尚书府挽回颜面的机会。
“算数。”他郑重道,“从今日起 ,你便自由了 。”
宋袖松了一口气,她对老尚书施礼退出,便要离开。
可这个时候 ,她的余光看到了其他奴婢的神情。
战战兢兢,恐惧崩溃。又是羡慕,又是担忧 。
宋袖狠狠心向外走 ,可她的脚步突然一沉,有人抱住了她的腿。
那是和她同住在一个屋里的丫头小枝。
小枝跪在地上,怯生生地哭着道:“姐姐 ,你也把我救出去吧 。我实在不想挨打了。 ”
李圆的婢女都得挨打。宋袖是被打得最轻的那个,而小枝的腿曾经被打断过,如今走路还有些跛脚 。还有个名叫小梨的丫头 ,被打得奄奄一息,直接丢了出去。甚至有个名叫小安的丫头,被李圆送给弟弟强暴,前阵子投井了。留在这里 ,死路一条 。小枝开口,其他不敢说话的丫头也满含期待。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原本要离开的萧煌同样停脚。
他看了宋袖一眼 。这丫头怎么会管别人的死活?她已经赎了身 ,这些人不过是可以被舍弃的旧相识,有拯救的必要吗?背叛和舍弃,独善其身 ,才是大家的处世之道。就像他摔伤了腿,李圆便立刻去与他人厮混。
宋袖显然也在犹豫。
萧煌在心中冷笑,转过身去 ,却听宋袖的声音道:“尚书大人,我可以借钱,为她们赎身吗?”
“借钱赎身?”李圆哈哈大笑 ,“我们尚书府缺钱吗?你把我的丫头都带走,我怎么办? ”
老尚书厉声打断李圆的话,温和地宽慰宋袖:“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严格管教李圆 ,绝不让她再打人 。”
今日先糊弄过去,希望太子不要退婚。至于这些丫头奴婢,无所谓死活。
宋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 。即便尚书府同意放人 ,说出的赎身钱恐怕也是天价,是她做一辈子事也付不起的。她跪下来安慰小枝,尚未说话 ,泪水却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
“宋袖 。”一声呼唤让宋袖抬头,她疑惑地发现,太子萧煌正盯着自己。
他那双眼睛生得好看 ,可是看人时,却像野兽盯着猎物,让人浑身不自在。
“太子殿下 。 ”宋袖跪直身子 ,不知萧煌有何吩咐。
萧煌那身天青色的丝缎长袍在她眼前晃动,声音从头顶落下:“这样吧,本宫那里正好缺个丫头。你过去帮几天忙,本宫便请老尚书做个人情 ,好心把这些丫头放了 。”
宋袖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又有了好心。
之后的事情很快。
李圆哭哭啼啼,老尚书却让人把丫头们的契书拿来 ,当场放了人。
而宋袖履行承诺,跟着萧煌走进东宫 。
这里富丽堂皇守卫森严,她低着头什么都不敢看。
这里的婢女衣着华丽 ,没人同宋袖说话。
她有些后悔,又觉得只是帮几天忙,便能让那些姐妹重获自由 ,也算值得 。
可是晚间萧煌脱了衣服沐浴,询问宋袖道:“本宫说本宫这里缺了个丫头,你不想知道缺了什么丫头吗?”
宋袖抱着萧煌的衣服 ,小心回答道:“太子殿下是好心做善事,您这里什么都不缺。”
“非也, ”萧煌整个身体浸没在水中,认真道 ,“本宫这里,缺个通房丫头。”
对,他缺个通房丫头 。
这世上还有人把自己卖了 ,不知道是卖了什么价位吗?
萧煌的手从水中湿漉漉地伸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宋袖的手腕。
她目瞪口呆,怀里的衣服掉落一地。
热气氤氲 ,他们近在咫尺 。
萧煌长长的睫毛弯曲卷翘,让他那双狭长的眼眸多了一种蛊惑人心的美。顺着他挺拔的鼻梁看下去,看到他红润饱满的唇、轮廓分明的下巴 ,挂着水珠的喉结,以及宽阔结实的肩膀。宋袖怀疑,本朝选太子 ,是按选美的标准来的 。
但是这张精雕细琢般的脸庞下,却是让人不忍直视的伤疤。一道深红色的疤痕从肩膀向下,贴着他那肌肉虬结的身体,没入水中。不知有多长 ,延伸到了哪里。
“怎么?”萧煌阴沉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宋袖的遐想,问,“看入迷了吗?伺候本宫 ,是你的福气 。 ”
宋袖愣了愣神,想起萧煌先前说的话。
“通房丫头?”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 ,奴婢没学过,能力不够。”
皇族贵胄选拔通房丫头的标准,其实很高 。长相要端庄美丽 ,不能有狐媚之态;四肢要修长结实,方便照顾主人;要通晓房事,能在主人行房时在旁边引导 ,甚至是……参与进去。
她们虽然是丫头婢女中地位最高的,却比妾室的地位还要低。没有名分,她们便是最低等的泄欲工具 。宋袖不想成为通房丫头。她刚逃出狼窝,怎么能再入虎穴?
“没学过? ”萧煌的手指扣住宋袖的细腕 ,摩擦着她的肌肤,似在撩拨,“本宫教你。”
宋袖身体僵硬一动不能动 ,感觉自己比今日的李圆好不了多少 。
她飞快地想着办法,希望自己能灵光闪现,想出什么能让萧煌罢休的法子。
虽然离开尚书府时 ,她带走了木棍,但是打太子一棍,恐怕要被诛灭九族。
当场拿个刀划破自己的脸?
凭什么为了男人 ,要破了自己的相?
那就——对了,恶心他!
终于,宋袖满脸通红 ,憋出几个字:“奴婢……一个月没洗澡了 。”
做丫头哪能天天洗澡?最多是擦擦身子。
萧煌笑了笑,他把宋袖拉近浴桶:“那你恰好可以与本宫共浴。 ”
因为动作剧烈,热水从浴桶里漫出来,淋湿宋袖的衣服。
“奴婢头上有虱子!”宋袖豁了出去 ,“虱子会在水里浮起来,爬到殿下的身上,在殿下头上生长繁殖 ,很快就下一万只虱子崽 。”
萧煌那张坏笑的脸上总算露出错愕又厌恶的表情。
他松开宋袖,仔细观察自己的手,唯恐手上有什么细小的黑虫子。
趁着这个机会 ,宋袖麻溜儿跑了 。
她身上当然没有虱子。
尚书府不让丫头们洗澡,但她常常洗头。不能烧热水,她便用冷水 。
母亲说过 ,无论到什么境地,都要干干净净。
想起母亲,宋袖站在寝殿外的屋檐下 ,吸了吸鼻子。那时宋袖病了,母亲买不起药,便去山里挖草药,却再也没回来 。
后来宋袖带着妹妹 ,想要走回老家投奔亲戚,可妹妹又病了。
她卖了自己,给妹妹治好病 ,交给镖局送回故乡,最后杳无音讯。
东宫玉楼金阁、气派宏伟,宋袖只希望这天底下有一片屋檐是自己家的 。
“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二十来岁的婢女快步走来 ,圆脸杏眼,唇边有颗美人痣。她衣衫华丽,看着宋袖的脸 ,神情严肃。
宋袖对她施礼,道:“奴婢姓宋,名袖。”
“宋袖 ,”女子道,“你叫我苏舞便好,我是这东宫的一品宫女 。”
宋袖连忙道:“苏女官。 ”
苏舞的神色好了些,声音依旧冷厉:“太子殿下说你是通房丫头 ,你今晚便宿在寝殿里。安排你住屏风外的矮榻,那里与殿下的床榻相隔不远 。他夜里唤你,你要警醒些 ,莫要等殿下动怒,把你踢醒。”
宋袖打了个寒战。踢醒……萧煌也是个喜欢打人的吗?
苏舞看了一眼宋袖的肿脸,有些鄙夷 。
“东宫有医官 ,你去拿些药,自己涂脸。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殿下沐浴完之前 ,你要把自己洗干净。”
宋袖连忙答应,苏舞强调道:“身上不能有跳蚤 。 ”
跳蚤……
这是萧煌特地跟苏舞说过吗?
东宫很大,奴婢们有专门沐浴的地方。
没有时间取药了 ,宋袖洗了个澡,擦净脸上的血污,换上干净的衣服。她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不能沾水 。宋袖小心翼翼用皂角粉抹一遍头发 ,清水擦一遍,再裹了一片香料,梳了个方便做工的双髻 ,便忙不迭回寝殿去。
萧煌已经躺在床榻上,七八个宫女正伺候着他。有人捏肩,有人揉腿 ,有人往他嘴里喂葡萄。有人梳头,有人按摩,有人说话逗他乐 。
宋袖尴尬地站着 ,看着这一派奢靡的生活。等宫女放下帐子离开,宋袖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在萧煌累了,竟已经睡了过去 。看来这睡前的放松 ,是为了助眠。
萧煌直挺挺躺在榻上,没有盖被子。正值夏日,反正也冻不死,就让他晾着吧 。
宋袖蹑手蹑脚在殿内走了几步 ,找到矮榻,躺上去。这榻没有被褥,很硬。
宋袖睁着眼 ,想到早晨她在尚书府挨打,晚上竟已睡在东宫,只觉得匪夷所思 。
她摸着床榻 ,判断是什么木头,能不能做香料。扶手是不是纯金的,能卖多少钱。如果抠一块……一定会被发现 。
宋袖翻了个身。这里即便是夜晚也点着灯。宋袖盯着那尊猛兽举火的灯盏看着 ,迷迷糊糊就要睡去,却突然听到萧煌在说话。
宋袖猛然起身,唯恐萧煌喊她不应 ,冲过来给她一脚 。
可萧煌唤的竟不是她。
“母亲,母亲……”他在睡梦中呓语,寻找他的母亲。
宋袖在心里叹了口气 。
朝中如今的皇后,是继后。萧煌应该是思念他的生母霍皇后。
萧煌九岁那年 ,霍皇后便崩逝了 。宋袖听说,霍皇后发了疯,要杀萧煌。皇帝阻止 ,被划破了手臂。霍皇后干脆从高高的阁楼上一跃而下,摔死了 。
这是皇室秘辛,大周皇室为皇后发丧时 ,只说是病逝。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萧煌还在梦中唤着母亲。
宋袖慢慢走近,透过绵密的流苏帐 ,看到萧煌已换了睡姿 。
他蜷缩着身体紧皱眉头,汗水湿透了白色的寝衣,露出胸部结实的轮廓。
他脸色苍白 ,一句句唤着念着,忽然恶狠狠道:“母亲,我杀了你,杀了你——”
宋袖吓了一跳。不是思念 ,是愤怒吗?他会这么喊一整晚吗?
怪不得没有一个宫女愿意睡在这里,她们见萧煌入睡,便快速走了。
宋袖走回床榻 ,翻遍自己的包袱,没找到一个能塞耳朵的东西 。
不过,她找到了自己做的香饼。
那是驱除梦魇 、助眠安睡的香。
第二日起床时 ,宋袖终于不是被人打醒 。
她揉了揉眼,见萧煌站在她的床榻前。
他一袭寝衣手持蜡烛,低头看着宋袖 ,散漫的唇角噙着一丝笑:“你给本宫用了香? ”
宋袖顿时冷汗淋漓。她向后挪动着起身,解释道:“殿下睡得不好,那是……”
萧煌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头上有伤 ,”他一反常态,柔和道,“多睡一会儿吧。你在尚书府也制香,对吗? ”
萧煌还记得他在尚书府闻到的味道。那种山岭间的香味 ,像是微风吹过松树的枝叶,舒展自由 。
“奴婢学过一些。”宋袖道。
“很好,”萧煌大大咧咧坐在宋袖身边 ,“你会制催情香吗? ”
催情……宋袖摇头,表示自己很清白,绝不会做那种风流之物 。
“改日给本宫做上一块 ,”萧煌道,“剂量要大。”
宋袖怀疑萧煌看不懂摇头的意思。
“再做一块催人发怒的,”萧煌道 ,“睡醒了就做,今日本宫要用。 ”
所以催情的改天要,催怒的今日便要给 。
“殿下……”宋袖提心吊胆问 ,“奴婢能不能知道,您用发怒的香,做什么?”
“送给未婚妻。 ”萧煌笑着,似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
“今日 ,”他郑重道,“本宫退婚 。”
催情的香,发怒的香……
母亲教宋袖制香时 ,说焚香点茶,乃陶冶身心之艺,万不可用来害人。母亲说冤冤相报 ,不如既往不咎。
可李圆打了她三年,如果可以,宋袖甚至想扇对方一巴掌 。
发怒的香算什么?恶有恶报 ,这才到哪儿?
“不必睡了, ”宋袖道,“奴婢现在就做。”
“好 ,”萧煌幽深的瞳孔露出琥珀色的亮光,满意道,“需要什么香料,找苏舞要。 ”
这一味引人发怒的香 ,名曰“引雷” 。要引雷,却要先提神。
前调用丁香、麝香、白蜜等提神开窍。这香清凉宜人 、舒适自在,便可让人心情松弛 ,越闻越多 。就像战士出征,以为尚在国境,未免放松警惕。可突然之间 ,伏兵出现,战鼓擂响,四面八方围了个水泄不通。于是震惊愤怒 ,拔刀相向,拼个你死我活。
这是因为香料燃到了甘草、麻黄、升麻等物,它们发汗散寒 、宣肺平喘 。可是如果提纯熏闻 ,能让人心跳异常、憋闷生气,最后发怒崩溃。
宋袖把香丸交到萧煌手中,顺便提了个要求:“奴婢想自由出入东宫。”
别人需要自己的时候,会比较好说话 。
能出去 ,她才能寻找家人。
萧煌把香丸放到唇边,鼻翼微动,闻了闻。
“好啊 , ”他道,“那你要跟我去一趟凤鸾宫 。”
宋袖愿意随行。
一是长长见识,看看皇宫有多气派。二是大白天的 ,萧煌总不至于强迫她做通房丫头吧 。
可宋袖没想到,丫头们是不能抬起头,随便看皇宫的。
引路的宦官示意宋袖低头走路 ,同太子殿下保持距离。
宋袖能看到的,就只有铺装严整的地砖,红得艳丽的墙壁 ,和墙上镶嵌的金色壁雕 。
飞舞的凤、盘旋的龙 、庄严的五脊六兽。
而萧煌带她来的目的,是让李圆生气。
继后在正殿接受宫妃拜见,萧煌和李圆一起,在偏殿落座。
李圆看到宋袖 ,圆眼瞪大几分 。再见萧煌让宋袖坐在身后,更是脸色阴沉。
她对萧煌施礼,取出一本册子道:“这是昨日的那本曲谱 ,请太子哥哥品鉴。”
狻猊香炉上,白烟袅袅,散在殿内 。
萧煌接过曲谱 ,道了声谢。
相比昨日拿着铜镜吓唬李圆的严厉,此刻的太子萧煌丰神如玉、举止文雅、观之可亲。
李圆注视着他,看他翻开一页曲谱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拨动,又示意宫女把琴抱来 。
李圆精心描画的脸笑颜如花。
该抚琴了,然后她便可以近前 ,可以同萧煌切磋琴艺。他们可以和好如初,准备婚礼 。
很快她将是这大周的太子妃,将来这凤鸾殿,这后宫 ,就全是她的。
可这个时候,她却看到萧煌牵住了宋袖的手。
宋袖正跪在蒲团上,忽觉眼前人影晃动 ,一片绣着蟠龙的衣袖搭在她的手臂上 。从衣袖中探出一只细白的手,牵着宋袖的手,放在琴上。
“你来弹。”萧煌声音温软 ,像在鼓励蹒跚学步的孩子。
“奴婢不会 。 ”宋袖想要缩手,萧煌却干脆揽住她半边身子,把她困在琴旁。
他们离得很近。鬓角相触、衣衫摩擦 ,萧煌修长的手臂搂着宋袖的腰,亲密无间 。
宋袖在心中大呼救命。这是萧煌在拿自己,气李圆。
她僵硬地拨动琴弦 ,“叮”的一声响,毫无章法 。
可萧煌侧脸看着宋袖,夸赞道:“好听,这京都的女人 ,你弹琴,最好听。”
声音甜腻,眼睛深情 ,用尽了全部演技。
无须抬头,宋袖也知道李圆已经怒不可遏 。
李圆学琴十年,号称京都抚琴大家 ,怎么会容忍萧煌睁着眼睛说瞎话,夸一个丫头琴艺好呢?
“这琴谱, ”萧煌继续道 ,“本宫就转送给你了。”
宋袖的手同萧煌暗暗对抗,想要挣脱出去。可萧煌的手指扣紧宋袖的手,带着她轻轻拨动琴弦 。这次出来的曲子 ,总算能听些。
“奴婢头疼。”宋袖寻找借口,想要离开。
“本宫竟忘了, ”萧煌面露歉意,“阿袖你的头被歹人砸破 ,还没有好呢 。”
阿袖……宋袖感觉自己像吃了一口硬馒头,噎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本宫去给你拿止痛药。”萧煌起身 ,竟然就这么大步流星,走了 。
他走了,把宋袖留在殿内。
宋袖放下琴谱 ,也打算偷偷溜走。殿内的香气越来越浓,她不希望李圆把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 。
可李圆却喊了她一声:“宋袖!你的棍子带了吗? ”
昨日宋袖抽走支撑屏风的短棍,打倒容婆婆 ,把李圆追出屋子。
可这里是皇宫,宋袖怎么敢带来棍子。她摇头说没有 。
“你来。”李圆道,“本小姐的桌案脏了 ,你来擦擦。”
殿内还有别的宫女,但她们低头站在远处 。若无召唤,绝不会打扰客人雅兴。
宋袖小心翼翼走过去,心想即便李圆发怒 ,也会注意场合,不会在这里难为她。
可她没想到,自己拿着帕子的手刚放在桌案上 ,李圆提着一壶热水,直接浇了上去。
宋袖反应灵敏,手指迅速撤出 ,可还是被烫伤了一小块 。
李圆仍不解气,她抓住宋袖的手臂,口中道:“叫你勾搭太子殿下!叫你用这只手 ,乱弹琴! ”说着便要再把热水浇上来。
宋袖也动了气。你看不出是萧煌故意为之吗?你能不能去打萧煌一顿?
宋袖力气大,她挣脱李圆,向殿外跑去 。
她听到李圆追过来 ,听到“嗖”的一声响,宋袖下意识蹲下身子躲避,便见一只水壶飞出去,“咚”的一声闷响 ,砸在了什么人身上。
“母后!”
“皇后娘娘! ”
“有刺客!”
殿外一阵混乱,宋袖站起身,见萧煌扶着一位貌美的妇人 ,出现在殿门口。
她一时看得呆住 。
原来人到中年的女人,还可以美得如此动人。脸若银盘 、眼似水杏,唇红眉翠、望之心折。
然而宋袖觉得 ,让她美丽的不仅仅是她的容貌,还有那点翠的金凤头面,那款款前行的步态 ,那帝国太子搀扶的荣光,和身后宫女打扇、护卫林立 、内事五枚的权柄 。
这是大周皇后,是萧煌的继母。没有人提醒 ,宋袖便跪了下去。
“是谁——”萧煌挡在皇后面前,叱问道,“用水壶刺杀皇后娘娘? ”
用水壶……刺杀……
李圆忘了下跪,她惊慌失措 ,解释道:“臣女,臣女没有,没 ,不是……”说了好几句却没有重点,最后突然指着宋袖道,“是她 ,是她!”
皇后没有理会李圆 。她眼角低垂,看了一眼自己沾上水渍的裙裳,拍一拍萧煌的手以示安抚 ,步入大殿。像是看不到殿内的李圆,皇后声音温和,同萧煌说话。
“那时候圣上做主 ,把户部尚书的孙女李氏,许配给你。母后那时候想着,你在朝中没有朋友,有老尚书助力 ,也能早日处理朝政,为你父皇分忧 。但是我们皇家选媳,容貌不是最重要的。螓首蛾眉、巧笑盼兮 ,不如心地纯洁、善良宽容。你与李氏的婚事,退了吧 。 ”
“娘娘……”李圆跪行几步,磕头道 ,“臣女错了,愿意领罚。”
皇后这才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太子跟我说 ,你性情偏执虐待奴婢,本宫还以为是他吹毛求疵 、对人严苛。李圆,四皇子曾说他与你情投意合 。本宫会问一问他 ,是否还愿意娶你。 ”
李圆瘫坐在地上,脸色通红、无地自容。
此时殿外的宦官大声道:“四皇子殿下拜见 。”
四皇子来了!
宋袖向殿外看了一眼,却正看到萧煌的神情。他那双眼睛毫不掩饰心底的愤怒,甚至看向门口的侍卫。
不 ,他看的是侍卫手中的刀!
那“引雷”的熏香,不仅对李圆有用,还对萧煌有用 。
见到趁自己受伤抢夺李圆的四皇子 ,他已经难以抑制愤怒了吗?
未等宋袖提醒,萧煌已转身拔出侍卫的刀,向殿外斩去。
他身姿迅捷 ,如闪电劈下。
他大喝一声,犹如雷霆。
“受死! ”
本文来自作者[千亦]投稿,不代表点新号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sc-hx.cn/wiki/202609-14956.html
评论列表(3条)
我是点新号的签约作者“千亦”
本文概览:帐中香txt|(帐中香txt月落)《帐中香》作者:月落简介:翻开本书,看没有亲军、没有幕僚、没有大臣拥护的“三无太子”与他擅长制香的假通房丫头真太子妃的甜宠夺嫡之路。父亲不知所...
文章不错《帐中香txt|(帐中香txt月落)》内容很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