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雪夜,深山 ,一盏孤灯从茅屋的窗棂透出。一个身披斗篷的身影站在柴门外,肩头落满雪花,抬手欲叩门,又停住 。
“建安十二年冬 ,荆州,隆中。 一个四十六岁的人,来敲一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会敲三次。他更不知道 ,那扇门后面,藏着未来五十年的天下 。 ”
序章·无处可去的人
建安十二年(207年),刘备四十六岁。
这个年纪 ,放在三国,已经不算年轻。曹操五十三,正是北征乌桓、饮马渤海的巅峰 。孙权二十六 ,坐领江东,意气风发。刘表六十多了,守着荆州 ,优哉游哉。
只有刘备,还在流浪 。
他从涿郡起兵,打过黄巾,救过孔融 ,帮过陶谦,投过公孙瓒,跟过袁绍 ,如今寄居在荆州刘表门下。他有名望——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刘皇叔”,汉室宗亲。他有兄弟——关羽 、张飞,万人敌的猛将 。他有兵——几千人 ,驻扎在新野小城。
但他没有地盘,没有谋士,没有未来。
刘表对他好 ,让他屯兵新野,防备曹操 。但刘表心里防着他,怕他夺了荆州。刘备知道 ,但没办法。他只能在新野练兵,种菜,混日子。
有一天,他和刘表喝酒 ,去上厕所,看见自己大腿上长了肥肉,忽然哭了起来 。
刘表问怎么了。
他说:“吾常身不离鞍 ,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 。日月若驰,老将至矣 ,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
翻译:我当年天天骑马,大腿上没有赘肉。现在很久不骑马了 ,大腿上又长出了肉 。时间过得真快,我快老了,却一事无成 ,所以才哭。
刘表听了,沉默不语。
他知道刘备在想什么 。但他给不了。
那个冬天,刘备坐在新野的军营里,望着北方的天空 ,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绝望。
他需要一个能告诉他“路在何方”的人 。
第一章·两个人的推荐
最先开口的,是司马徽。司马徽,字德操 ,颍川名士,人称“水镜先生 ”。他隐居在襄阳城外,和学生住在一起 ,不问世事,但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
刘备来拜访他,问他对时局的看法 。
司马徽说:“儒生俗士 ,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
翻译:那些读书的普通人,哪里懂什么天下大事?真正懂的人,是俊杰。
刘备问:俊杰在哪里?
司马徽说:“伏龙、凤雏 ,两人得一,可安天下 。”
伏龙,是诸葛亮。
凤雏,是庞统。
刘备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
不久 ,徐庶也来了。
徐庶,字元直,颍川人 ,年轻时杀人报仇,后来折节读书,成了名士。他投奔刘备 ,刘备很器重他 。
有一天,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者,卧龙也 ,将军岂愿见之乎? ”
刘备说:“君与俱来。”
徐庶摇头:“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 。”
翻译:这个人只能您去见他,不能让他屈尊来见您。您应该亲自去拜访他。
刘备听完 ,整了整衣冠。第二天,他带着关羽、张飞,踏上了去隆中的路 。
第二章·第一次叩门
隆中,离襄阳城二十里 ,是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
诸葛亮住在山脚下,三间草房,一圈竹篱。他每天读书、种田 ,偶尔和朋友们喝酒清谈 。
刘备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个晴天。
他敲开柴门,一个小童出来 ,问明来意,说:“先生出门了,不知何时回来。 ”
刘备很失望 ,但还是留下姓名,说改日再来 。
回来的路上,张飞嘀咕:“一个种地的 ,有什么了不起。”
关羽没说话,只是看了刘备一眼。
刘备说:“人家是卧龙,咱们是客 。卧龙不见客,是客的错 ,不是龙的错。”
第三章·第二次叩门
第二次,是个雪天。
刘备又来了 。
这一次,柴门开了。小童说:“先生在屋里看书 ,请进。 ”
刘备大喜,跟着小童走进院子。穿过竹篱,绕过一口水井 ,来到草堂前 。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在读《梁父吟》。
刘备站在门口 ,不敢惊动。那人读完一段,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身上落满雪花 。
他放下书,站起身,拱手道:
“刘豫州远来,请进。”
那是刘备第一次见到诸葛亮。
二十七八岁 ,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 ,手持羽扇 。说话不急不慢,眼神清澈得像隆中的溪水。
刘备进了屋,两人对坐。
刘备开门见山:
“汉室倾颓 ,奸臣窃命,主上蒙尘 。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 ,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 ,君谓计将安出?”
翻译:汉室衰微,奸臣当道,天子蒙难。我不自量力,想伸张大义于天下 ,但智谋浅短,屡遭失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但我志向未灭 ,先生说我该怎么办?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一开口,就说出了流传千古的“隆中对 ”。
第四章·隆中对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一张地图前 。
他指着地图 ,一字一句地说:“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 ,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 ,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
翻译:董卓乱政以来 ,天下英雄并起。曹操和袁绍比,名声小,兵力少 ,但他能打败袁绍,由弱变强,不只是靠天时 ,更是靠人谋。现在曹操已拥兵百万,挟天子以令诸侯,我们暂时不能和他硬碰 。
“孙权据有江东 ,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 ,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翻译:孙权占据江东,已经三代了,地势险要,民心归附 ,贤能之士都愿意为他效力。这一家,我们可以和他结盟,不能打他的主意 。
“荆州北据汉 、沔 ,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 ,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 ,将军岂有意乎?”
翻译:荆州北依汉水、沔水,南达南海,东连江东 ,西通巴蜀,是兵家必争之地。现在的荆州牧刘表守不住,这大概是上天赐给将军的,将军您有没有想法?
“益州险塞 ,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 ,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 ”
翻译:益州地势险要 ,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国”,汉高祖就是靠它成就帝业。现在的益州牧刘璋昏庸懦弱 ,北边还有张鲁威胁,百姓富足却得不到体恤,那里的智士都盼着明主。
诸葛亮转过身 ,看着刘备的眼睛,说出了最核心的结论:
“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 ,思贤如渴,若跨有荆 、益,保其岩阻 ,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 ,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 ,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翻译:将军您是皇室后裔 ,信义名闻天下,如果能拿下荆州、益州,守住险要,西边和好诸戎 ,南边安抚夷越,对外联合孙权,对内整顿政治;一旦天下有变 ,就派一员大将从荆州出兵宛城 、洛阳,您亲率益州大军从秦川出击,百姓谁敢不带着吃的喝的来迎接您?如果真能这样 ,霸业可成,汉室可兴 。
刘备听完,久久不语。
他看着那张地图 ,看着那些他从未想过的地方,看着那个年轻人平静如水的脸。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善! ”
第五章·第三次叩门
其实 ,这一次就是第三次 。史书上说“凡三往,乃见”。前两次,或者没见着,或者见了但没深谈。只有这一次 ,诸葛亮把心里的话全说了 。
刘备拜别诸葛亮时,天已经黑了。
诸葛亮送他到柴门外。
刘备说:“先生,跟我走吧 。”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了一句话 ,史书没有记下原文,但大意流传下来了:
“将军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
那一刻 ,隆中的雪停了 。
柴门轻轻掩上。诸葛亮回屋,收拾行装。
他的妻子黄氏问他:“真的要走?”
诸葛亮点头。
黄氏没有再问 。她知道,这个男人等这一天 ,也等了很久了。
第六章·出山
诸葛亮跟着刘备回到新野。
关羽、张飞起初不服 。关羽问刘备:“大哥,这人有什么本事,让您这样三番五次去请?”
刘备说:“孤之有孔明 ,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 ”
翻译:我有孔明,就像鱼有了水 。请你们不要再说了。
关羽、张飞不再说话。
他们看着那个年轻人每天在营中看书 、画图、写写算算,不骑马,不练刀 ,不像个带兵打仗的人 。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人画的每一张图,都在为未来的天下布局。就在这一年 ,曹操北征乌桓,大胜而归。
就在这一年,郭嘉病逝 ,曹操失声痛哭 。
就在这一年,刘备四十六岁,终于等来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从这一天起 ,他不再是“漂泊半生一事无成”的刘皇叔。
他是“有水的鱼”。
这条鱼,将在未来二十年里,游遍整个天下 。
终章·隆中的那一夜
多年以后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写道: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 ,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 ,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
这是他对那段往事最简洁的回忆 。
他没写的是:那三次叩门,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也改变了整个中国的历史。
如果没有那一次长谈,刘备可能终老荆州,默默无闻。
如果没有那一次长谈 ,诸 葛亮可能终老隆中,做个村夫 。
如果没有那一次长谈,就没有赤壁的联盟 ,就没有荆州的夺取,就没有益州的入主,就没有蜀汉的建立,就没有六出祁山 ,就没有《出师表》,就没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一次长谈 ,画出了未来五十年的天下。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冬天,那盏灯 ,那扇柴门 。
有人说,诸葛亮选刘备,是因为刘备三顾茅庐 ,诚心感人。
但也许还有一个原因:
那天刘备说“汉室倾颓,欲信大义于天下”时,诸葛亮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别人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执着 ,一种宁愿失败也不肯放弃的执着 。
这种执着,诸葛亮也有。
所以,他答应了。
建安十二年冬,隆中。
一扇柴门打开 ,一个人走进去,两个人走出来 。
走进柴门的人,叫刘备。
走出柴门的人 ,叫诸葛亮。
他们不知道,这一进一出,开启了一个时代 。
下期预告:
《赤壁之战:烈火、东风与天下的三分》
建安十三年(208年) ,曹操率二十余万大军南下,荆州刘琮投降,刘备败走当阳 ,孙权犹豫不决。诸葛亮只身赴吴,舌战群儒,说服孙权与刘备联盟。周瑜火烧赤壁 ,曹操败走华容道 。这一战,奠定了天下三分的格局。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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