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 花 赋
黄菁华
我在湖边住了三年。
说出来轻巧,细想却是一千多个日夜 ,一千多次与荷的照面 。起初我并不曾刻意去看它,不过是每日经过曲桥,眼角余光里浮着那么一片绿,绿得安静 ,绿得几乎要被湖光吞掉。后来不知怎的,脚步便慢了下来,走到桥中央总要把身子往栏杆上一倚 ,看上好一会儿。这一看,就是三年。
春初见它,不过是水面上几点怯生生的绿 。那叶子是卷着的 ,尖尖的,像一支支蘸饱了绿墨的笔,从水里探出来 ,迟迟不肯落笔。我那时还住在湖东的旧楼里,窗子朝西,黄昏时分能看见斜阳从湖面上一寸一寸地铺过来 ,把那些新叶染成半透明的。有一回我看见一只蜻蜓立在那卷叶上,立了很久,仿佛在等叶子展开 。我忽然觉得,荷的初生里有一种极安静的笃定 ,它不需要谁来催促,也不向谁索要什么,就那么自顾自地 ,从淤泥里抬起头来。那种“不借”的姿态,让我想起少年时读过的句子,却一时想不起出处。后来才明白 ,那是我在这湖上看见的第一种德性 。
清而不借,说的是初生。可这“不借 ”二字,我是慢慢才嚼出滋味的。世间多少花开 ,要靠东风,靠春雨,靠蜂蝶传信 ,靠人力栽培 。荷却好像什么都不要。淤泥是它的来处,却不沾它的身;清波是它的栖所,却不改它的质。它只借一缕阳光、一口清气,便站成了自己的样子 。人初到世上 ,原也该是这般清清爽爽 、不假外求的。只是年岁渐长,我们学会了借势、借力、借光,借来借去 ,反把自己借丢了。我站在桥上看初生的荷,觉得它像一面极干净的镜子,照出了我身上那些多余的“借”。
夏日风雨是荷的劫 ,也是荷的骨 。我在湖上经历过的最大的风雨,是在七月的午后。天忽然就黑了,云压得极低 ,湖面变成了铅灰色。风从西边扑过来,荷叶一片接一片地翻卷,露出银白色的叶背 ,满湖的绿顿时变成了翻涌的浪 。雨点砸下来,大而急,打在叶上噼啪作响,像千万面小鼓同时敲响。我撑着伞站在柳树下 ,眼看那些荷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细长的茎弯成了一张张弓,却迟迟不肯断。雨势最猛的十几分钟里 ,我觉得它们快要撑不住了,可每一阵风过,它们便又顽强地弹回来 ,像是被压到极限的竹,就是不肯折 。雨停之后,满塘荷叶东斜西倾 ,却无一折断。叶心里蓄着水珠,风一吹,水珠滚来滚去 ,像含着一泡将落未落的泪。我在那一刻忽然懂得了什么叫“韧而不折” 。柔能克刚,曲能全生,荷的茎是中空的,却因此获得了最大的韧性。人若能在风雨中弯得下腰而又不断了脊梁 ,或许也能像荷一样,于绝处得生。
月夜观荷,是另一种光景 。白日的荷是喧闹的 ,开得热烈,绿得张扬,仿佛要使出浑身解数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到了月下 ,这一切便都静下来了。月光是冷的,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它不刺眼 ,也不热烈,只是悄悄地、匀匀地洒下来,把每一片荷叶都镀成银白。我常在中秋前后的夜里 ,独自走到湖心的亭子里坐下 。夜色如墨,湖面如镜,荷在月下像是换了一副面孔,素净得让人不敢认。那些白日里红艳艳的花 ,此刻都成了淡青色的剪影,花瓣薄如蝉翼,仿佛一碰就会碎。没有风 ,荷静默着,我也静默着 。这时候的荷,不装点 ,不修饰,不迎合谁,也不回避谁 ,它只是它自己。我在那样的夜里,总有一种被洗净了的感觉,白日里积攒的那些虚荣 、焦躁、伪装 ,都被这月光下的荷一点一点地化开了。真而不饰,是一种勇气 。人越长大越不敢真,总怕被人看轻了、看透了。可荷不怕,它在月光下把自己摊开得彻彻底底 ,每一丝脉络都清清楚楚。我看着它,像看着一个敢于素面朝天的人 。
晨光之德最是微妙。天蒙蒙亮的时候,湖上浮着一层薄雾 ,荷叶荷花都像是笼在纱里。我习惯早起,常常在太阳将要升起的时候走到湖边 。那时候的光极柔,像刚融化的金子 ,从东边的山头上一点一点地溢出来,把湖面染成暖金色。荷花在这光里缓缓地 、缓缓地苏醒了,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 ,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满塘的荷,高高低低,错错落落 ,谁也不挤谁,谁也不压谁。高的自高,低的自低,开着的自开着 ,含苞的自含苞 。它们之间有一种极自然的分寸,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各自舒展自己的姿态 ,便构成了一个和谐得无可挑剔的整体。我站在岸上看去,觉得这满湖的荷像一片安静的海洋,那种“旷”不是空旷 ,而是旷达,是一种毫不费力的从容。它们不争什么,因为各自都已经足够好 。晨光之德 ,或许是五德中最难做到的。人活一世,最难的就是不争。比不过了要争,比得过的要争 ,连自己都不确定要什么的时候,还是要争 。荷却从不为这些浪费力气,它把力气都用在了生长上,用在了开花上 ,用在了做好一朵荷上。
最难写的,是岁暮之德。
我在湖边度过的第三个冬天,亲眼看着满塘荷从衰败走向枯竭 。先是花朵尽了 ,然后是叶子黄了、卷了、折了,最后只剩下一根根黑褐色的梗,光秃秃地立在水面上 ,像一群暮年的老人,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霜降过后,湖面结过一层薄薄的冰 ,那些枯梗便冻在冰里,动弹不得。北风呼啸的日子,我裹着厚厚的外套从湖边走过 ,看到满目萧瑟,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因为我知道,水底的根还活着。那根深深地扎在淤泥里,不声不响 ,不为人知,却在积蓄着下一年的全部生机。这种“恒 ”,不是表象的恒久 ,而是生命的绵延不绝。花可谢,叶可枯,茎可折 ,但只要根还在,荷便不死 。人到了暮年,或许也是这样 ,肉体会衰老 、凋零,可总有一些东西是岁月夺不走的——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信念、记忆、爱,如同荷的根 ,在黑暗的泥土里沉默地等待着,直到来年春天,再长出新的芽来。
三年观荷,我得了这五德。清 、韧、真、旷 、恒 ,每一种都不是我凭空想来的,而是荷花在我的眼前,用它的生命一天一天地演给我看的 。我不过是一个肯花时间的看客 ,看得久了,便看出了门道。写这五首词的时候,我没有刻意去安排什么 ,只是顺着每一德的性情,为它找到了最合适的那个词牌。清而不借,配《鹧鸪天》的清丽;韧而不折 ,配《蝶恋花》的跌宕;真而不饰,配《临江仙》的幽微;旷而不争,配《行香子》的疏朗;恒而不绝 ,配《踏莎行》的苍茫 。韵分五部,调各不同,非为炫技,实在是觉得每一种德性都有它自己的声音 ,不可混为一谈。
有人问我,五首词都写荷,不觉得重复么?我说 ,你站过一个角度看山吗?前山是山,后山还是山,可前山有前山的险 ,后山有后山的秀,不转过去,你永远不知道山的另一面藏着什么。五首词就像五座山峰 ,各据一面,看到的江湖异色、云月殊姿,合起来才是一座完整的山 ,一朵完整的荷 。
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茎荷,从湖底的淤泥里慢慢醒来,穿过黑沉沉的水,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水很凉 ,泥很重,可我心里清楚,只要一直向上 ,就一定会到达水面 。醒来时窗外的天刚刚泛白,湖上的荷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像是什么都已发生。
我披衣出门,走到桥边。这是我在此地的第四个春天了。水面上,新的荷叶正在展开 ,小小的,嫩嫩的,像刚睁开的眼睛 ,怯生生地望着这个世界 。
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彼此无言,却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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