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江总。我一定好好准备 。 ”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 ,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要看穿我脑子里的算盘。我没给他机会,转身走出办公室 ,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下周五是吧 。酒会是吧。陪你去是吧。
到时候谁先扛不住,还不一定呢 。
酒会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的缎面礼服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腰线收得极窄,裙摆刚好到脚踝 ,侧面一条细细的开衩,走路的时候若隐若现。我把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完整的颈部线条,配了一对珍珠耳坠 ,整个人站在镜子前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两秒。
镜子里那个女人,和半个月前蹲在医院台阶上哭鼻子的社畜 ,判若两人 。
江屿在酒店大堂等我。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正装,领结打得很正,整个人往水晶吊灯下一站 ,像一尊被精心雕刻过的雕塑。他看见我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瞬 。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抓住了。
“走吧 ,江总。”我走到他面前,仰头冲他嫣然一笑,然后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隔着一层西装面料 ,我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瞬间收紧的弧度。
“陆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你在干什么? ”
“陪您参加酒会啊 ,”我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不是您说的吗 ,要我好好表现。”
他没有再说话,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
酒会设在大宴会厅,觥筹交错 ,衣香鬓影。江屿是现场级别最高的甲方之一,从踏进大厅的那一刻起就不断有人上前寒暄。我全程挽着他的手臂没有松手,遇到有人敬酒 ,我就替他接过酒杯抿一小口,遇到有人递名片,我就微笑着替他收进手包里 。
每一次都恰到好处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全场所有人——今晚江屿身边站着的人,是我。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会低头看我一两眼 ,目光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眼底酝酿 。
转折发生在一个女人走过来的时候。
她叫苏念,是另一家集团的高管 ,据说是业内出了名的美女,也是出了名的对江屿有意思。她端着香槟走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直接越过我,对江屿笑着说:“屿哥,好久不见 ,今天怎么带了个生面孔?”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屿哥 ”两个字叫得又熟稔又亲密 。
我的笑容没有变,但挽在江屿臂弯里的手 ,收紧了。
江屿正要开口,我抢先一步。我侧过身,微微挡在他身前,朝苏念伸出手去 ,笑容得体又漂亮:“你好,我是陆眠,江总的——”
我故意停了一秒 ,然后补了两个字。
“搭档 。”
苏念的脸色变了零点几秒,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跟我握了一下手 ,指尖凉得惊人。她又和江屿客套了两句就离开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好奇。
她走了之后,江屿忽然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
“出来。 ”
他拽着我穿过人群 ,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把我拉进了夜色里。门在身后关上,宴会厅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晚风呼啦啦地吹过来 ,裹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城市的车马声 。
他把我抵在露台的石栏杆上,双手撑在我身侧,把我整个人圈在了怀里。身后是二十层楼高的虚空 ,身前是他压下来的 、带着危险气息的身体。天上的星星被城市的灯光遮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颗最亮的悬在他头顶,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 。
“陆眠 ,”他开口,嗓音低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你刚才那是在做什么?”
我后背抵着冰凉的栏杆,心脏狂跳,但脸上维持住了最后的镇定。我仰起头 ,迎着他的目光,嘴唇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江总不是让我陪你参加酒会吗?我在陪你啊 。 ”
“别叫我江总。”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某种即将收网的猎手发出的最后通牒。
“你今晚挽我的手臂,替我挡酒 ,对苏念说你是我的搭档——”他一字一顿,目光灼热得几乎要把我烧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
“我知道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明明在发抖,却还要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我在反将一军 ,江总看不出来吗?”
他看了我三秒 。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任何一种笑都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玩味 ,只有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危险的愉悦。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额头,鼻尖和我的鼻尖只隔了一厘米 。他的呼吸滚烫 ,带着淡淡的酒香,全数落在我的嘴唇上。
“陆眠, ”他的嗓音哑透了,像是大提琴断掉的那根弦 ,“你自找的。”
露台那晚之后,我和江屿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
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楚。他白天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样 ,开会的时候能一句话把方案打回三遍,签字的时候连标点符号都要抠。但每次我从他办公室门口经过,总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沉甸甸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一拽 ,就能让我心跳漏半拍 。
茶水间碰见的时候,他会顺手把泡好的咖啡递给我,温度刚好 ,甜度刚好——他什么时候知道我只加半包糖的,我不清楚。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办公桌上会凭空多出一份还冒着热气的宵夜,包装袋上没有外卖标签 ,是他自己下楼买的。
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谁都不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但我心里清楚 ,这层纸撑不了多久了。
周五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
“眠眠,是我。”
程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 ,关节泛白 。
程朗是我的前男友,大学在一起三年,毕业分手。分手的原因很简单——他觉得我太普通了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家境,普通的工作,配不上他要去闯荡的那个广阔天地。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 ,诚恳到让我觉得他好像是在为我好,好像甩了我是对我的一种解脱 。
分手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班 ,从此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我的声音冷下来。
“我问了好几个老同学才问到的 。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令我反胃的热络,“眠眠,我来你们城市出差了 ,明天一起吃个饭吧?好久没见了,挺想你的。”
“不了,我明天有事。”
“那就后天?大后天也行 ,我待一周呢 。 ”他笑了一声,那种自以为了解我的笑,“你还是老样子 ,一生气就爱说反话。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去那家日料店,我已经订好位子了,明天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 ,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恶心。他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凭什么觉得两年过去了,他挥一挥手指头 ,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屁颠屁颠跑过去?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决定明天不去。谁爱去谁去 。
但第二天中午,我还是出现在了那家日料店门口。
不是因为想见他 ,是因为他连发了七条短信,最后一条是“你不来我就去你公司找你”。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我的新公司,但我不想让他出现在星耀传媒的楼下 ,更不想让江屿看见这个人 。
程朗比两年前胖了一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件logo大到刺眼的卫衣 ,一见面就热情地张开双臂想抱我。我侧身躲开,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杜绝了他坐在我旁边的可能性。
“眠眠 ,你变漂亮了 。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某种让我不舒服的审视,“听说你现在在星耀传媒?混得不错嘛。”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还是这么急性子 。 ”他笑着摇摇头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这是我在香港买的 ,Tiffany的新款手链,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这个牌子。”
我没碰那个盒子,冷冷地看着他:“程朗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终于收起了笑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当场掀桌子的话。
“眠眠 ,我跟她分手了。我想了想,还是你最好 。我们重新开始吧。 ”
我盯着他那张自以为深情款款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两年前他说我不配,两年后他说我最好 。中间发生了什么?大概是他想追的白富美没追上 ,回过头来发现我这个备胎还没找下家,于是就来了。
多聪明的算盘。
我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 。
“不好意思 ,打扰一下。”
一只修长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我的椅背上,紧接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俯下来 ,淡淡的松木香瞬间将我整个人笼罩住。
江屿穿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随意扣了两颗扣子的白衬衫,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出来 。他一只手撑着我的椅背 ,另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指尖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占有意味。
他微微偏头 ,目光落在程朗脸上,嘴角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这位先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 、不容错辨的宣示意味 ,“撬我墙角,是不是得先问问我?”
程朗的脸色瞬间变了 。
他的目光在江屿和我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嘴巴张开又合上 ,最后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眠眠,这位是—— ”
“她男朋友。”江屿替她回答了,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垂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的意思是“配合一下,别穿帮” ,但搭在我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分明是“你敢否认试试 ”。
我没有否认 。
不是因为配合,是因为我根本不想否认。
程朗的脸彻底垮了。他看看江屿 ,又看看我,最后干笑了一声:“那……那我不打扰了 。眠眠,下次再约。”
他抓起桌上的盒子塞回口袋,几乎是落荒而逃。
日料店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 ,世界安静了下来 。
江屿松开了搭在我肩上的手,但没有完全退开。他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我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皱了皱眉:“凉的。你没怎么喝,来多久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
“周末没事,路过。”他的回答敷衍到令人发指 ,表情却一点也不敷衍,“那是你前男友?”
“嗯。 ”
“眼光真差 。”
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到理由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了一点 ,目光认真地看着我。午后的阳光透过日料店的木格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把那双眼睛照得像两块融化的琥珀。
“陆眠,”他开口 ,声音没有了刚才对程朗说话时的轻慢,而是很平、很稳、很认真,“我这次没开玩笑 。 ”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餐巾,指尖发凉,“是为了帮我气他 ,还是——”
“你说呢?”
他打断我,眉尾微微抬起,目光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戏谑 ,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等了我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笃定 。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脏跳得太快了 ,快到我觉得胸腔快要装不下它
日料店那天的对话没有进行下去。
江屿说完那句话之后,我的手机恰好响了,是公司打来的电话,说下周的品牌提案出了点问题需要提前确认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借这个理由离开了 ,留下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凉掉的茶,表情被午后的阳光照得看不分明。
我跑得太快了 ,快到没来得及听他的回答。或者说,快到不敢听他的回答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在躲他。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躲 ,是那种小心翼翼的 、自以为不露痕迹的躲。开会的时候坐最远的角落,午饭掐着点错开他的时间,下班铃一响就准时消失 。文件一律让同事转交 ,消息只回“收到 ”两个字,连敬语都用上了,客客气气 ,滴水不漏。
他当然发现了。
他的消息从“今天的方案有几个地方要改”变成了“你在躲我”,又变成了沉默。对话框停在了周四晚上,他发了一条“明天下午有个地方要带你去 ”,我没回 ,他也没再追问 。
周五下午两点,他的车准时停在了公司楼下。
我本想拒绝,但来传话的不是他 ,是行政部的小姐姐,笑盈盈地说江总让我陪同外出考察一个项目。全办公室的人都看着我,我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去” 。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上车 ,坐在副驾驶上,把安全带扣得死死的,眼睛盯着窗外 ,从头到尾不看他一眼。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成片的梧桐树,最后拐进了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路两边种满了银杏 ,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
我忽然觉得这条路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车子在一栋老建筑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红砖楼,三层高 ,墙上爬满了已经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美术学院旧址”几个字 。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了满地的叶子 ,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金黄的地毯。
我愣住了。
“这里—— ”
“下车 。”江屿熄了火,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跟在他身后,踩过满地的银杏叶 ,走向那栋安安静静的红砖楼。他推开了一楼最里面那间教室的门,里面空空荡荡的,黑板还挂在墙上 ,上面残留着半幅没擦干净的素描。桌椅已经搬走了大半,只剩下靠窗的位置还留着几个画架,落满了灰尘 。
阳光从木格窗里斜斜地打进来 ,光束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时间的碎片。
“五年前的秋天,”江屿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声音在空旷的旧教室里回荡,“市里办大学生创意大赛,决赛场地就设在这里。 ”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
我想起来了。
五年前 ,我大三,代表学校参加了一个创意策划大赛。那是我大学时代唯一一次走到决赛,紧张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决赛那天 ,我站在这个教室里做项目陈述,台下坐着十几个评委,我全程只敢盯着最后一排的角落。
角落里有一个人 ,全程没有低头看过一次评分表,一直看着台上。
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脸 。
“你……”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涩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你当时在场?”
“我是那届比赛的赞助方代表。 ”江屿转过身来,逆着光,他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你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 ,头发扎得很低,说话的时候一直攥着激光笔,指节都攥白了。你的方案做得很烂 ,数据错了好几个,但你说到‘品牌就是让每个人都能被看见’那句话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目光穿过五年的时光落在我脸上 ,温柔得不像话 。
“我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我完了。”
教室里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浮动着,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心跳声。
“你后来拿了优秀奖 ,我让人在奖状里夹了一张名片。”他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带着遗憾的事,“但你从来没有联系过我 。 ”
我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那张名片。我在奖状的信封里发现过一张白色名片 ,上面印着“江屿”两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我当时以为是赞助商统一附的宣传卡片,随手夹进了某本教材里,后来那本教材被我在毕业的时候当废纸卖掉了。
“后来我一直在关注你。”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我不到两步的距离 ,“我知道你去了哪家公司,知道你在做什么项目,知道你在竞标会上被我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回去会在出租屋里骂我三天 。 ”
“所以你每次都能精准地抢走我的客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在跟我对着干,你是——”
“想让你记住我。 ”他接上了我的话 ,声线平静,但眼底翻涌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 ,至少你能记住我。”
我咬住了嘴唇,眼眶热得快要盛不住那些液体 。
“你入职星耀之前的体检,我在系统里看到过。”他忽然换了话题 ,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那个医院的副院长是我的学长。你被通知拿错报告的那天早上,他就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陆眠的患者 。 ”
我猛地抬起头。
“所以你那天早上就知道了?知道我没病?”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声音拔高了 ,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委屈还是生气的颤抖,“你看着我吓得半死,看着我躲了你那么久 ,看着我——”
“因为我自私。”
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
“那个晚上你主动来找我的时候 ,我知道你是因为误诊。我知道我应该告诉你真相,应该送你回家,应该做所有理智的、正确的事情。”他停了一下 ,喉结微微滚动,“但我没有 。因为陆眠主动走向江屿,这件事在我的想象里已经上演了无数遍 ,每一次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当它真实发生的时候—— ”
他看着我,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滚烫的 、不再掩藏的深情。
“我不想推开 。”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 ,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没有去擦,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从二十三岁就开始喜欢、以为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男人。
“你这个人……”我的声音又沙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为什么不早说? ”
“因为那时候你有程朗 。”他的语气忽然淡了一些 ,“后来你们分手了,我又怕你还没走出来。”
“我跟他分手两年了! ”
“所以我知道你这两年一直是单身。”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 ,“你的朋友圈我每条都看,你加班到几点我都知道,你去年生日一个人去吃了火锅 ,发了张照片说‘一个人也挺好’——”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直到鞋尖碰上我的鞋尖 。
“我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就在想,陆眠 ,你再等等我。等我找到一个合适的、不那么突兀的 、不会吓跑你的方式—— ”
“江屿。”我打断他。
“嗯?”
“你花了五年都没找到,最后还是靠一张拿错的癌症报告 。 ”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从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没有嘲讽,没有玩味,没有克制。那是一个被拆穿了的、带着点无奈和认输的、干净又好看的笑 。像一个从来不允许自己犯错的人 ,终于心甘情愿地交出了所有的底牌。
“所以,”他低下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呼吸和我纠缠在一起,“你现在还要跑吗?”
夕阳透过木格窗洒进来,把整间旧教室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尘埃在光里缓慢地漂浮着 ,像是凝固了的时间 。那些被浪费掉的五年,那些藏在深夜里的心动,那些针锋相对背后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全都在这一刻安静地落了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
“不跑了 。”
江屿的求婚 ,发生在一个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时刻。
那是第二年春天,我们在一起刚满八个月。他没有选什么纪念日,没有包下高级餐厅 ,没有铺满地的玫瑰花瓣,甚至连戒指都是临时去买的——因为他后来说,他本来计划了三个方案 ,分别是下个月的生日 、七夕和跨年夜,但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他突然就不想等了 。
那天是周六 ,我们窝在他公寓的沙发上看电影。窗外暴雨如注,雨水砸在落地窗上哗哗作响,电影里演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因为江屿一直在玩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捏得我心不在焉。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丝绒小盒子。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
他走到沙发前,没有单膝跪地,而是直接坐到了我旁边 ,把盒子塞进我手里,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帮我把快递拆了 ”。
“打开看看。”
我手指发抖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钻戒 ,款式很简单,主钻不大不小,旁边镶了一圈细碎的副钻 ,在台灯的映照下折射出温柔的光 。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去买的。”他的表情看起来很镇定,但耳尖红了,“柜姐问我要什么款式 ,我说要最亮的那个。她问了我三遍是不是给女朋友买,我说不是 。 ”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我,嘴角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说,是给未来老婆买的 。”
我扑上去咬了他的下巴。
他没躲 ,反而顺势把我整个人捞进了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胸腔微微震动着 ,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透过骨骼传进我的耳朵里,像一只温柔的手,把我心里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抚平了 。
“陆眠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很稳,“嫁给我。 ”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蹭了他一胸口。
婚礼定在了秋天,就在那栋美院旧址的院子里 。我们包下了整个院子 ,用银杏叶和暖黄色的串灯做了所有的装饰。没有请太多人,除了双方必要出席的亲属,剩下的都是真正亲近的朋友。
江屿的母亲从老家赶来,是个气质温婉的退休教师 ,拉着我的手说“小屿这孩子嘴硬心软,以后你多担待” 。我笑着说好,心想阿姨您多虑了 ,您儿子在我面前早就没什么“嘴硬”了。
证婚人是江屿的发小,一个叫顾衍的男人,据说从小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他站在台上 ,拿着话筒,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
“各位来宾,在交换戒指之前 ,新郎有一份特别的礼物要送给新娘。 ”
我转头看江屿,他站在我身旁,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低声说了句“顾衍,差不多得了”,但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顾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冲我晃了晃:“嫂子 ,想不想听听你们第一次那晚,某人发给我炫耀的录音?”
全场瞬间沸腾了 。
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江屿——你录了什么东西?! ”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顾衍已经按下了播放键。录音笔的音质不算太好 ,带着沙沙的底噪,但足够清晰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
先是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顾衍,我跟你说个事。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那个跟我抢项目的女的?”
然后是顾衍的声音 ,懒洋洋的:“记得啊,就你暗恋了好几年那个?”
“她昨晚来找我了。”
录音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顾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个度:“什么?! ”
“她说想睡我。”
又是两秒的沉默 。
“然后呢?”
“然后? ”江屿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但透过录音的沙沙声传出来的时候,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然后她睡了。”
“但她现在跑了。你说我该怎么把她追回来?”
全场爆笑 。
我站在台上 ,脸已经红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我伸手去抢那支录音笔,江屿长臂一伸把我拦腰捞了回来,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听见他在我头顶闷闷地笑了一声。
“还没完 。 ”顾衍冲我挤了挤眼睛。
录音还在继续。
“顾衍,我好像搞砸了 。”江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脆弱的犹疑 ,“她以为她得了绝症才来找我的。现在她知道自己没病,肯定后悔死了。我要是直接去找她,她会跑的 。”
“那你打算怎么办? ”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录音中断了。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很轻,很慢 ,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等她自己回来。如果她不回来,我就去找她 。反正我这辈子,除了她,也没想过别人。”
录音结束了。
整个院子安静了下来 。
风吹过银杏树 ,金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白色的地毯上,落在宾客的肩膀上 ,落在我的手心里。
我抬起头看江屿。
他的耳尖红透了,表情却异常的认真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顾衍手里接过那支录音笔 ,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不是交换戒指的环节,这个环节本不该有下跪。但他跪了 ,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下,在漫天飞舞的银杏叶里,在我被泪水糊了满脸的注视中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
“陆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心脏 ,“这段录音我一直留着,不是为了今天当笑料,是想告诉你——从你打算睡我的那一刻起 ,我就没打算让你跑了。 ”
他握住我的左手,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我的指尖。
“陆小姐 ,余生请多指教 。”
我的眼泪几乎是涌出来的,完全控制不住。化妆师在台下急得直跺脚,小声喊着“眼妆要花了”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蹲下身去,和他平视,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颊温热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 。
“江屿,”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湿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好看得不像话。
“我知道 。”
“你从五年前就开始算计我。”
“嗯。 ”
“你还让人在奖状里夹名片,你小学生吗?”
“那招确实不太高明 。”
“你还—— ”
他没有让我说完。
他微微前倾 ,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把我的喋喋不休全部堵了回去。
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 。满座的欢呼声和口哨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只听见他的声音,贴在我的唇边,带着笑 ,带着温热的气息,带着从二十三岁那年初秋就开始酝酿的漫长深情。
“陆眠,我爱你 。”
“从你站在讲台上攥着激光笔发抖的那一刻起 ,到很久很久以后。”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眼泪和笑声一起闷在了他的衬衫领口。
“巧了, ”我说 ,“我也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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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点新号的签约作者“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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