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 年 3 月 26 日，北京 ，305 医院。
这天下午 ，周恩来要做一场大手术 。早上他起了床，第一件事不是准备手术 ，而是把秘书叫来 ，先清理手头待办文件 。
住院以来积压的文件有厚厚一摞。他靠在床上，一份一份地审阅，对亟待办理的重要工作逐一交代处理意见 ，部分信件交代妥善保存 。秘书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记录 ，他就这样一直处理到中午，把要紧公务一一安排妥当 。此时他已经十分疲倦 ，心中悬着的公务总算落定。
秘书临走时内心不安 ，望着他，祝愿此次手术顺利 ，盼望总理早日康复。周恩来笑了笑 ，神色并不乐观，摇摇头说 ，不一定啊 ，有两种可能 。
跟随他多年的秘书心里清楚，总理不把这些公务安排妥当 ，是不会安心躺上手术台的 。他是怕自己这一进手术室 ，万一出现意外，留下尚未办结的国事。
要理解他为什么这样跟时间抢命，得先说他的病 。
1972 年 5 月 ，周恩来被确诊患膀胱癌 ，这一年他七十四岁 。得知病情以后，他没有增加休息时间 ，也没有减少手上的工作。他说过 ，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就是为国家、为人民拉车 ，一息犹存 ，就得奋斗 。1974 年 6 月 1 日，他住进 305 医院 ，从此再没有回到西花厅 。
从住院到 1976 年 1 月 8 日逝世 ，接近六百天。住院期间，他接受了大小手术十三次 ，平均四十天左右就要动一次手术 。体重从一百三十多斤 ，后期降至六十一斤 。只要身体还能支撑，他就继续工作，批阅文件 ，会见外宾 ，国家的大事小情，一样也放不下。
1975 年 1 月 13 日 ，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开幕 ，周恩来抱病出席，在会上作政府工作报告 ，向全国人民重申 ，要在本世纪内全面实现农业 、工业 、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 。这是他最后一次作政府工作报告 。
就在 3 月 26 日这次手术前六天，3 月 20 日凌晨 ，他还在病房里强撑病体 ，给毛泽东写了一封约七百字的信。信里，他如实汇报自身病情：近两年大便中偶有潜血；膀胱癌经电灼处理后尿血情况；肠道新出现肿瘤 ，继续发展会发生肠道梗阻。政治局四位常委听取医疗组汇报 ，同意实施手术，报请主席批准 。他在信中写道，主席对他的病关怀备至 ，如今又将新的病变向主席报告 ，内心实在不安，请主席放心 。当时毛泽东在杭州养病 ，听工作人员念完这封信 ，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一字一句地交代：去打个电话 ，问问总理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3 月 26 日下午 ，手术开始 。
结肠肿瘤被切除了 。病理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肿瘤是恶性的。最不好的征兆是，这个肿瘤并不是膀胱癌细胞转移所致 ，而是一处新生的癌病灶 。也就是说 ，他的身体里又新增了一处癌肿 。病愈的可能性，已经十分渺茫。
手术完毕 ，周恩来还躺在手术台上 ，医生们正为他包扎伤口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里透出急切，嘴角微微抽动 。医生以为他疼痛难忍 ，凑近了一听 ，他微弱地说道：
"叫，叫李冰同志来。"
李冰是中共情报战线原负责人李克农的女儿 ，当时任北京日坛医院党委书记、副院长 。日坛医院 ，即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 。这场手术她原本在现场，刚刚离开手术室不远。护士赶紧追出来把她叫住。她以为总理病情突发变故 ，心里一紧 ，一路小跑，几乎是冲进手术室 ，俯下身轻声问：总理 ，您有什么不舒服？
周恩来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
"云南 ，云南锡矿工人 ，肺癌发病情况，你，知道不知道？"
李冰一愣 ，马上回答："知道 。"
周恩来说："知道为什么不去？你们 ，要去解决这个问题，马上就去 。"
这句话说完 ，他鼻凹处已经沁出汗来。
李冰赶紧点头："我就去 ，请总理别说话了，千万好好休息 。" 她用力抿着嘴唇 ，强忍住泪水 。可一退出手术室 ，走到走廊上，泪水就再也止不住 ，顺着脸颊往下淌。
云南锡矿在个旧 。个旧素有 "锡都" 之称 ，矿工长年累月在井下作业，大量粉尘吸入肺内 ，许多人患上矽肺 ，矽肺进一步发展，有可能诱发肺癌 。这一年，周恩来自己正饱受癌症折磨 ，他深知癌症带来的痛苦 ，也牵挂着矿工群体的苦难。
这件事，并不是手术台上临时想起的 。
一个多月前 ，2 月 4 日 ，医务人员为他做膀胱镜检查，对病灶做电灼处理 。手术刚结束 ，他忍着术后疼痛就询问："李冰来了没有？" 李冰立刻来到手术台边。他声音不大 ，但十分清晰："李冰，你知道不知道云南锡矿工人肺癌发病的情况？" 李冰连忙回答知道 。他说："知道为什么不去？你应该马上派人去云南锡矿 ，到当地去研究治疗 ，解除他们的病痛 。" 李冰应下："是，我马上去。" 走出手术室之后 ，她再也克制不住情绪 ，泪流不止。
这份情况，周恩来是从一份内部简报上了解到的 。据国务院原副秘书长吴庆彤回忆，看到简报反映的锡矿矿工患病现状 ，周恩来心情格外沉重 。
对工人的牵挂 ，也并非患病之后才产生。1962 年，周恩来到大庆油田视察 ，同工人们一一握手 。当班钻工手上满是油污泥浆 ，不好意思地在衣服上擦拭 。周恩来看见了，主动上前紧紧握住这双手 ，说："没关系 ，我也当过工人。" 接着又和周围工人拉起家常：当了几年钻井工人？老家在哪里？冬天野外钻井冷不冷，工服暖不暖？
一个自身已经被癌症逼到绝境的人 ，心里牵挂的 ，却是千里之外素不相识的矿工 。这份惦念持续数月，从病床延续到手术台上 ，刚从麻药苏醒 ，依旧不忘叮嘱 。
李冰遵照指示，很快组织医疗队奔赴云南个旧，深入锡矿 ，开展调查 、诊疗工作。多年之后 ，回忆起这段往事，李冰依旧哽咽："总理自己都这样了 ，他还让我们去关心云南锡矿的事 。"
3 月 26 日这场手术之后 ，周恩来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可只要从昏迷中苏醒，心中挂念的依旧是别人。
1975 年 9 月 20 日前后 ，他从昏迷中醒来 ，看见保健大夫张佐良 、吴蔚然在床边忙碌，平静地提出 ，自己的病继续住在医院意义不大 ，能不能搬回家里居住，"这里还有好多病人 ，你们应去照顾他们" 。
在患病期间 ，他曾多次向医疗组叮嘱：给他治疗的过程，可以总结癌症诊疗经验；国内还有大量癌症患者饱受病痛折磨，"我就不相信对癌症没有办法"；他希望离世之后 ，可以做遗体解剖 ，期盼未来癌症治疗能够取得突破 。
1976 年 1 月 7 日，周恩来的病情已经严重恶化 ，气息短促 ，脉搏微弱，长时间处于昏迷状态 ，医护人员守在病床边随时准备抢救。深夜 11 时左右 ，弥留中的周恩来从昏迷中醒来，微睁双眼 ，认出守在身边的吴阶平 ，用微弱的声音说："我这里没有什么事了，你们还是去照顾别的生病的同志 ，他们那里更需要你们。"
这是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
第二天 ，1976 年 1 月 8 日上午 9 时 57 分，周恩来与世长辞，终年七十八岁 。
1 月 11 日下午 ，他的遗体被送往八宝山。天色灰蒙蒙的 ，长安街两侧挤满自发赶来的群众，上百万男女老少伫立在寒风之中 ，送他最后一程 。
李冰后来常常想起 1975 年 3 月 26 日那个下午 。她一辈子救治过无数癌症病人 ，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人：刚从麻醉中苏醒，伤口还在包扎 ，不问自身安危 ，先惦记千里之外矿工的病痛。那天手术室里的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后来，他们又把这件事 ，讲给了更多的人听 。
参考文献： 《周恩来年谱（1949‑1976）》 ，中央文献出版社 《周恩来最后 600 天》，中央文献出版社 《周恩来的最后十年》 ，上海人民出版社 《周恩来书信选集》 ，中央文献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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