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民国初年 ，豫西伏牛山脚下有个赵家洼 ，村里住着个庄稼汉叫赵老蔫。这人四十来岁，长得干巴瘦 ，一张脸跟风干了的茄子皮似的 ，说话结结巴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媳妇桂花嫌他窝囊，三年前一跺脚 ，带着闺女回了娘家 ，临了扔下一句话："赵老蔫，你啥时候能发迹 ，日头打西边出来！"
赵老蔫也不恼 ，一个人守着三亩薄田、两间土坯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今年更是倒霉透了顶——开春种下的苞谷 ，让虫子啃了个精光；养了半年的芦花鸡 ，一夜间让黄鼠狼给端了窝；就连门口那棵老枣树，今年也稀稀拉拉没结几个果。村里人背后嘀嘀咕咕："赵家祖上的风水 ，算是败到头咯 。"
赵老蔫夜里躺在炕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迷糊间，忽然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站在炕头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眉目慈祥，可不就是他去世二十多年的老爹赵善水？
老爹急得直跺脚，指着后山方向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蔫！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快去挖！快去挖！"说完 ，一阵烟雾，人就散了。
赵老蔫猛地惊醒 ，一摸脑门 ，全是汗。他笑了笑，心说：做梦梦的呗 ，爹想我了 。
可第二天夜里 ，又梦见了 。还是那个白胡子老爹，这回跳着脚喊："冒青烟了！三天了！你再不去 ，就来不及了！"
第三天夜里 ，赵老蔫刚闭上眼，老爹直接扑上来揪他耳朵："你个鳖犊子！让你去你就去！祖坟底下有东西！"那手劲儿大得 ，赵老蔫耳朵生疼 ，一睁眼，炕上就他一个人，耳朵却红通通的。
赵老蔫坐起来 ，抽了一袋旱烟 ，想了想，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中！去就去！大不了让村里人笑掉大牙！"
第四天天还没亮透 ，赵老蔫扛着一把锄头 ，揣了两个窝窝头，悄悄摸上了后山的赵家祖坟 。
后山是片乱石坡 ，赵家祖坟占了半亩地 ，几棵歪脖子柏树稀稀拉拉，坟头长满了蒿草 。赵老蔫围着坟转了三圈 ，别说青烟了 ，连一丝热气都没觉着。他蹲下来，扒拉扒拉坟前的土 ，又拿锄头这儿敲敲那儿刨刨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啥也没找着 。
他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啃了口窝窝头 ，自言自语："爹啊爹，您可把我折腾得不轻……"
正念叨着 ，他坐的那块石头突然晃了一下 。赵老蔫"咦"了一声 ，撅起屁股一看——他屁股底下这块青石板，跟周围的石头颜色不太一样 ，边缘整整齐齐 ，像是人工凿过的。他来了劲儿，拿锄头沿着石板的缝隙使劲一撬 ，"嘎嘣"一声 ，石板翻了个个儿，底下露出个黑乎乎的坑洞 ，里头放着一个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 。
赵老蔫的心"咚咚"跳了起来 ，他颤抖着手把铁盒子捧出来，油布已经发脆，一碰就碎了 。铁盒子锈迹斑斑 ，但锁扣还结实 ，他用锄头背砸了两下，"咔哒"开了。
里头是一张发黄发脆的地契 ，和一沓同样黄旧的书信 。赵老蔫不认字 ，但他认得地契上那幅小画——画的是一座庙，庙门口有棵大槐树 ，可不就是村口那座龙王庙？
他把东西揣进怀里 ，把石板原样盖好，磕了三个头 ，下山直奔村里的私塾 。李秀才接过书信一看 ，眼睛越瞪越大，念出声来：
"今赵家洼大旱 ，饿殍遍野。吾赵世昌散尽家财 ，购粮三百石，赈济乡邻。众乡亲感念，集资修建生祠一座 ，即村口龙王庙 ，以彰吾德 。地契一纸，交付吾手 ，望后人永记：善行不图报 ，但求心无愧 。另，当年借与族中赵老栓 、赵二牛 、孙满囤、李三福等四户黄金百两 ，以渡饥荒 ，彼等立有借据。若有朝一日族中后人困顿，可持此契与书信 ，寻四户后人 ，取回黄金 。"
李秀才念到这里，声音都变了调："老蔫！你太爷爷赵世昌 ，就是咱县志上写的那个'善人赵公'！咱村里家家户户都记着他的恩呢！这上头说 ，当年借出去一百两黄金！一百两啊！"
赵老蔫听着，脑子"嗡嗡"响 。他太爷爷赵世昌，他听老爹提过 ，说是"大善人" ，可具体咋个善法，老爹也说不清。没想到 ，竟藏着这么一大笔账 。
赵老蔫揣着地契和书信 ，第一个找了赵老栓的孙子——也就是现在村长的侄子赵满囤 。赵满囤在村口开了个麻将馆，龙王庙的地皮前两年被他叔批下来 ，盖了两间砖房 ，摆了三张麻将桌，每天"哗啦哗啦"搓得震天响。
赵满囤正叼着烟卷打牌 ，听赵老蔫结结巴巴把事情说了一遍 ，眼睛一翻："啥？一百两黄金？赵老蔫你穷疯了吧？我爷爷那辈的事儿，谁知道真假？你说这信是你太爷爷写的 ，有证人吗？"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 ，"去去去，别耽误我打牌！"
赵老蔫碰了一鼻子灰，又去找赵二牛的后人——赵二牛的重孙子赵大牙 ，在镇上开粮铺 。赵大牙看了信 ，脸上阴晴不定，最后把信一推："老蔫啊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我重爷爷那会儿 ，兵荒马乱的，谁记得借没借钱？再说 ，你拿张纸就来要金子 ，我咋知道你是不是伪造的？"
赵老蔫再找孙满囤的孙子孙老六，孙老六在城里当小贩 ，一听这事儿 ，摆着手说："老蔫哥，你饶了我吧！我 日子也不好过啊！再说 ，当年借的是金子 ，我们孙家后来遭过土匪，家当全被抢光了，你就是把我卖了 ，我也还不上啊！"
最后一个是李三福的后人李四哥 ，李四哥老实巴交，在村里种菜卖菜 。他看了信 ，沉默了半天 ，吭哧吭哧说："老蔫哥，这信我认。我爷爷临死前跟我爹念叨过 ，说欠赵家一笔大债 ，这辈子还不上，让后人记着 。可……可我们家穷得叮当响 ，别说黄金了 ，我连十块大洋都拿不出来 。"
赵老蔫跑了一圈，腿都跑细了 ，一分钱没要回来。他蹲在自家门槛上 ，抱着头，半天没说话。心里头又酸又涨，说不清啥滋味 。他想起太爷爷赵世昌 ，散尽家财救人 ，一百两黄金借出去，到了重孙子这辈 ，连句实话都换不来 。
天擦黑的时候 ，他三叔公找上门来。三叔公八十多了，辈分最高 ，年轻时当过族长 。他坐在赵老蔫对面 ，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天才开口："老蔫啊 ，你找的那几家 ，我都知道了 。这事儿……我也有份。"
赵老蔫抬起头，愣住了 。
三叔公叹了口气："那年你太爷爷赈灾 ，黄金是托我爹经手借出去的 。后来太平了 ，那几家凑不出钱，我爹心软，就没催。再后来你太爷爷走了 ，这事儿就搁下了 。再后来……大伙儿日子都不好过 ，就没人再提 。我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欠赵家的 ，得还。可我……我也是个窝囊 废 ，怕得罪人，就把这事儿捂了下来 。"他说着 ，老泪纵横 ，"老蔫，三叔公对不住你 ，对不住你太爷爷 。"
赵老蔫听着 ，眼眶也红了。他抹了把脸，说："三叔公 ，那些金子 ，我不要了。"
三叔公一愣："你说啥？"
赵老蔫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冷的光洒在破败的院墙上 。他说："我太爷爷散尽家财救人 ，图的是啥？图的是让人还金子？他图的是良心。我要是拿着那地契，挨家挨户去逼债 ，我跟放高利贷的有啥区别？"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书信 ，又翻到最底下，那行小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善行不图报 ，但求心无愧 。"
第二天一早 ，赵老蔫扛着锄头又上了后山 。这回他没挖东西，而是在祖坟前挖了一捧土 ，用一块蓝布包好 ，抱回了家。他把那包土撒在了自家院子里的菜畦中，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嘴里念叨："太爷爷 ，爹，您二老放心，我赵老蔫穷是穷 ，但没给您赵家丢人 。那金子咱不要了 ，乡亲们有难处，咱不能逼人家 。往后我好好种地 ，踏实过日子 ，有口吃的就饿不死。"
说来也怪，那撒了祖坟土的菜畦 ，没几天就冒出了一茬嫩绿嫩绿的青菜 ，长得疯快，油汪汪的 ，水灵灵的 ，比村里谁家的菜都好 。赵老蔫摘了一把炒了吃，那叫一个鲜甜 。
消息传出去 ，村里人都跑来看稀奇。有人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没过两天，赵满囤来了，拎着一袋白面 ，讪笑着说："老蔫哥 ，那金子……我叔说当年可能真借过，这面你收着 。"赵大牙来了 ，扛着一袋大米 ，吭吭哧哧说："老蔫，那借据的事儿我查了查 ，好像真有……米你留着。"孙老六托人捎回来两块大洋 ，李四哥挑了满满两筐菜，堆在了赵老蔫门口。
赵老蔫看着门口堆成小山的东西 ，咧开嘴笑了 。他没推辞 ，统统收了，然后转身进了灶房 ，煮了一大锅青菜粥 ，把送东西的人全请来，一人一碗 。大伙儿围坐在院子里，喝着粥 ，谁也不提金子的事儿 ，可心里头那层隔了百年的冰，算是化了。
饭后 ，赵老蔫把那张龙王庙的地契拿了出来 ，当着三叔公和众人的面，"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又撕成四半 ，碎纸片顺风飘了出去 。
赵满囤急了："老蔫哥，那是庙地 ，撕了多可惜！"
赵老蔫摆摆手 ，结结巴巴地说："庙 、庙在人心，不在那块地 。太爷爷盖庙 ，是为了让大伙儿记着善。今儿我把地契撕了 ，是让大伙儿记着——记着，祖上积的德，不是给你挖的 ，是给你还的 。怎么还？好好过日子 ，遇事儿多替别人想想，别光顾自己 。这 ，就是还。"
三叔公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响 ，连那几个泼皮无赖也跟着拍起了手 。
后来 ，赵老蔫还是那个赵老蔫，种地 、喂鸡、喝稀粥 。可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他"老蔫哥" ，他媳妇桂花听说了这事儿，带着闺女从娘家回来了 ，进门就说："赵老蔫 ，你行啊，祖坟冒青烟没冒我不知道，反正我这回是看见你脑袋顶上冒光了。"
赵老蔫嘿嘿一笑 ，摸着闺女的脑袋说："啥光不光 ，有口热乎饭吃，一家人团团圆圆 ，就是最大的光 。"
那年秋天 ，赵老蔫家的三亩薄田，苞谷棒子结得跟小胳膊似的 ，掰都掰不动 。村里人都说 ，那是祖坟上的青烟，顺着那包土 ，钻进地里去了。
再后来 ，赵家洼多了个说法："要想日子过得好，别往祖坟瞎胡刨。刨出金子是运气 ，刨出良心才是宝 。"
赵老蔫活了七十多 ，走的那天，天气特别好，湛蓝湛蓝的天上 ，飘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绕着赵家祖坟那座山头，慢慢地、慢慢地升上去 ，半天没散 。
村里人都说 ，那是赵家祖坟，真的冒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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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概览：冒造句|()话说民国初年，豫西伏牛山脚下有个赵家洼，村里住着个庄稼汉叫赵老蔫。这人四十来岁，长得干巴瘦，一张脸跟风干了的茄子皮似的，说话结结巴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媳妇桂花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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